洛伦佐的朋友们以及他们的伴侣对卡拉都表现得非常友善。

大家开开心心地聚集在一起,或坐在沙发上,或直接坐在地毯上,而巨大的屏幕几乎是占了一面墙,此刻正实时转播着一场足球比赛。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啤酒泡沫和食物香味混合的气息,嘈杂而热烈。

而洛伦佐的朋友们,当然了,大多是男士,正随着比赛的每一次攻防转换而惊呼、叹息、咒骂或狂喜。

看起来,还是一场比较重要的比赛。

这两个外国的球队大概都很厉害。

卡拉呆坐在同样目不转睛的洛伦佐身旁,被他亲昵地揽着肩,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怎么碰过的饮料。

屏幕上,穿着不同颜色球衣的小人在绿色方框中奔跑、追逐、冲撞,时而聚作一团,时而四散开来。

解说员语气激动,语速飞快,夹杂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每一次可能进球,某些男人——包括了最显沉稳的迈克尔——都会像少年一般握紧拳头或者懊恼地抱住头,至于那最不沉稳的弗朗切斯科,则是会激动地直起身,用飞快的意大利语说着什么。

而在一些比较沉闷的时候,男人们则会忽然开始谈论起了什么欧元走势或者其他的什么政治问题之类。

对于这些东西,卡拉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她只能继续死死地盯着屏幕。

她其实从来都不是那么欣赏这种带着对抗的球类运动。哪怕她的父兄多年来一直是忠实的足球迷,她也始终无法亲身体会那样的狂热。那不过就是一个皮球被踢进了网里,为何却能激起这样的情感海啸?在她眼中,那些奔跑、冲撞、以及随之而来的狂喜或者沮丧,都显得有一种近乎原始的、令人困惑的粗鲁。

她试图在这种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刻再去好好发掘它的魅力,可是慢慢的,在那一片绿茫茫中,她的眼神却开始逐渐失焦。

恍惚间,眼前跃动的草坪和球衣模糊了,褪色成了另外一个时空的画面,同样是绿茵场边,但是阳光更刺眼,看台是简陋的水泥台阶,空气里是青春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那是,她曾经的高中学校……

显然,对于一个在天主教堂区学校被严苛的老修女与其他女教师注视着长大的十四岁女孩来说,公立学校不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一个陌生得几乎是令人不安的新世界。

学校的足球队长,她至今记得他的名字叫托尼。他有着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与橄榄色的皮肤,一个十分阳光帅气的拉丁裔男孩,平日里的行为举止也显得很有教养。在她看来,总是满脸微笑的他可真是比那些张扬喧闹的、总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中心的橄榄球男孩要强得多了。

那时候,她仍以为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书呆子,一个学校里的边缘人物,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如此受欢迎的英俊男孩居然真的会注意到她偶尔投去的目光。

当他某一天忽然靠着储物柜叫出了她的名字,并捻着她的发丝称赞她拥有一头十分美丽的长发,那可真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于是,她这一生中第一次越过界线,就发生在学校的洗手间隔间。

当时的她本就正在为他的关注而沾沾自喜,而他的甜言蜜语听起来也确实动听,让她晕头转向,她根本就连想都没有想过要去拒绝什么。

直到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小隔间里,他的微笑忽然就改变了,一向都很有教养的可爱的他,开始变得像在足球场上时一般粗鲁。他急不可耐地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肆意地抚摸着,而他那些落在她脖子与胸口的吻则是让她发痛。她稀里糊涂地听从着他,直到最终已经跪在了脏兮兮的地板上,被他粗暴地抓着那头他曾经如此真诚地赞美过的长发……

她很快就完全无法呼吸了。在连声的干呕中,她的眼泪、鼻涕和散乱的头发糊得她满脸都是。而他对此视若无睹,仅有的几次开口,不是让她用鼻子吸气,就是不耐烦地让她把牙齿收起来。她无法理解,究竟什么叫作把牙齿收起来?她的牙齿就稳稳当当地长在那里,而且,她现在也根本就没有空间去收什么该死的牙齿了……

当他粗重的呼吸逐渐变得愈发急促,她头皮传来的痛楚也变得愈发尖锐,直到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嘴里爆发开来。天呐,那真是非常恶心,她拼了命的想要挣扎,想要逃开这所有的一切,但是他浑身颤抖着,仍然在死死地抓着她的头发。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然后,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就疯狂地从她的鼻子与嘴角处涌了出来……

她忍不住哭了,她终于回过味来。她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完全被他给利用了,她觉得自己非常肮脏,非常下贱。可是托尼,他在事后又忽然重新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轻轻地、几乎是按摩一般地抚摸着她疼痛不已的头皮,低声称她为“好姑娘”。他说,她做得非常好,他说,他们依旧是朋友,他说,她要保守他们之间的甜蜜小秘密……

而她听了他的话,也竟然真的开始感到了一种令人羞耻的安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要是被这样定义过,就不再那么难堪了。

后来不久,她就为托尼的一时兴起付出了代价。

他当时正在交往的女友,一个漂亮的啦啦队员,大抵是从别人那听说了什么,某日带着几个跟班便堵住了她。她们将她的脸按在水里一次又一次,然后又拿着剪刀将她唯一引以为傲的长发剪得乱七八糟。至于那个男孩,他会在乎吗?他丝毫不在乎,当他的女友质问时,他甚至是有些无奈地解释说自己怎么可能会看上她。

从那以后,她在学校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与这些风云人物产生交集的路线。而托尼再也没有找过她,仿佛那场短暂而带着目的性的关注从未发生。

足球场上,他依旧光芒万丈,接受着欢呼。

看台上,她把自己缩得更小……

……

“凯特里奥娜?”

洛伦佐的声音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她骤然一惊,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客厅里喧闹依旧,洛伦佐侧头看着她,眉头微蹙,深邃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刚刚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压过了背景的嘈杂,清晰传入她耳中。

他的手从她肩膀移开,转而覆上她紧握的拳头,指尖触及她冰凉的皮肤和紧绷的关节。

卡拉触电般缩回手,仿佛他的触碰是滚烫的烙铁。

“没事。”她生硬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我根本看不明白。”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迅速垂下眼帘,好避开他审视的目光。

“啊,又一个需要启蒙的灵魂来了。”

正在怒骂裁判眼瞎看不见犯规的弗朗切斯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又屁颠屁颠凑了过来,双手比划着,试图讲解规则。

洛伦佐却轻轻抬手,制止了朋友过分热情的布道。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卡拉的脸上,似乎捕捉到了她刚才一瞬间未能完全掩饰的、那种陷入不愉快回忆的细微痕迹。

“看不明白也没关系。”洛伦佐道,声音在周围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平静。

“就只是一种消遣罢了。”

“好。”卡拉道,显然不想继续对话。

而她也没力气说话。她的心脏,仍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自然了,不可能是因为面前如此激烈的球赛。

就只是,那种熟悉的、被物化、被当作消遣的屈辱感,哪怕已经隔着如此漫长的时光,依旧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悄悄地吸了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紊乱的呼吸。目光则再次掠过屏幕上那依旧在厮杀着的两支球队,掠过那些为进攻欢呼、为失败扼腕的男人。

也许,在这个由男性激情所主宰的游戏里,一切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呢?

只不过,当年的猎手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十七岁高中校园偶像,而现在则是身边这个将她牢牢禁锢在婚姻里的、更加危险难测的男人。

比赛终于在主裁判一声哨响中结束,几家欢喜几家愁,赢家们互相碰拳,输家则笑骂着表示不服。

之后,大家便一起到了草坪上,热热闹闹地准备着烧烤。

洛伦佐一直很关心她,甚至有些过于关心了,为此他的朋友几乎一直在拿他们打趣。她毫不怀疑,他们现在大概都觉得他过去从不把她带出来是因为对她过于保护。

至于她与其他几位女士的相处,起初因为她的心虚和隔阂还有些僵硬,但她们都很热情、很善于活跃气氛,让她渐渐放松下来。

只是,对于洛伦佐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妻子,她们的好奇心简直要满溢出来。问题接踵而至: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是什么让洛伦佐这个出了名的难搞先生决定步入婚姻的?你们一定有过一段浪漫至极的恋情吧?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卡拉最不想触碰的真相上。

这些出身优渥、举止得体的女性,如果知道她来自怎样的泥泞,曾以何种方式谋生,又是怎样换来这桩婚姻,她们脸上友善的笑恐怕会立刻冻结。

至于过去几年她为何不在,她们倒是没有多问,洛伦佐那边貌似自有一套说法,她也没有试图打听,以免不小心暴露什么。

于是,整个聚会上,她只是运用她的全部技巧,用模糊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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