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年轻的皇太后轻垂眼眸,额前冕旒的珠串正折射光泽。
底下官员来报:“时令北方山地多季雨,洪流阻塞,水不润下,且地动频繁,余震连绵,致使泥流囤积,一举冲溃堤岸,吞地砸田。此番北方山田尽毁,流民失所,正相继赶往临近州际,微臣以为,当开设赈灾抢险驿站,尽快安顿流民,维系北方民众之心。”
“启禀太后娘娘,流民人数众多,要想悉数安顿耗时弥久,南方蛮夷数次来犯,我朝重心皆在抵御南蛮入侵,对北方此次天灾心有余而力不足,微臣以为,当务之急,需调动就近官员全力抗汛,朝廷中央也需尽快选定贤才填补人手,太后娘娘当开辟更为便捷的晋升考核通道,必要时也可借江湖武林势力,江湖朝堂众心成城,可增强我朝国威!”
“太后娘娘,微臣以为,此时开防城门安顿流民未必适宜,朝廷人手不足视为其一,国库紧张视为其二,南蛮来犯视为其三,流民人多势杂,若有南蛮细作混入其间,恐怕会造成不小隐患,微臣认为当加强防范,增设身份核实……”
“太后娘娘,选贤举才刻不容缓……”
“太后娘娘,应加强北方州际之间农事与民生流通……”
“太后娘娘,微臣附议……”
……
每每议朝之时,怀抱着峥峥,郦抒意总是会想起和先帝陆远共商国事的日月。
陆远那位少年暴.君,行事乖张,皆随心意,凶名在外,众卿对其虽臣服,但恐惧。陆远执政时期,政令的下诏与施行皆受其暴.政压迫,官员上下无不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一步就被摘了脑袋。唯独郦抒意在侧时,那位先帝会收敛血性,众卿这才好不容易在如此高压下得到喘息。
先帝驾鹤西去,皇太后垂帘听政,太后娘娘虽有先帝雷厉风行、阴晴不定之影,但不似先帝那般暴.政嗜杀,在她的治理之下,官员能言敢谏,大鎏再生朝气,欣欣向荣。
郦抒意抚弄那只白毛松狮犬,心道:“峥峥,我已按照约定守护我们的江山,数十年如一日,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太后娘娘?”张全在台下轻咳两声,低头哈腰地行至龙椅侧唤她。
郦抒意思绪回笼,稍稍微动,冕旒发出清脆响动。
“众爱卿所言,朕皆有所考量,此事急不得,”她摩挲着玉扳指,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海,眉山远黛微微折起,“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需加防范,不可贸然打开城门,但安抚民心亦是迫在眉睫,蛮夷细作也的确需加强甄别……”
女人凝思须臾,道:“都水使者。”
“臣在。”
“北方水汛由你全权负责,此番天灾需极力抢险援救,灾后联合六部兴修水利,勘察漏洞,疏通要害。命当地及临近州际水官、河道总督、司空水监等务必加强汛息流通之效能,多重报汛方式交替进行,让百姓一手知晓汛情,避免灾汛伤势扩大。对于隐瞒灾情者、谎报灾情者,格杀勿论。”
“大司农、大司空安排人选,全力支持都水使者防汛救援,对流民进行筛查和分类隔离,设立防范期,期满才予以准入。”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平淮令,太仓令。”
“臣在。”
“传令各州都水配合都水使者调度,监督汛情。各州仓长清点粮仓,平稳粮食、谷物均价,凡扰乱市价者、发国难财者,一律斩首。”
“吏部、礼部,开设民间谏言驿站,不论出身、不论男女,凡举善从谏、进贤谒言者皆有赏。于家国社稷有功之令均需集结成册交由朕亲自过目,各州呈上的谏令之量纳入地方官员的绩效考察,徇私舞弊者、私相贿赂者,斩。”
……
余下官员依次上奏事宜,郦抒意一一决断。
议朝临近尾声时,曾与鸿胪寺卿一派的某位官员出列:“启禀太后,江南桑州城一带有民众集结,一路追随关押沈府众人的囚车北上,他们均是曾经受到过问玉山庄恩惠的百姓,现堵在京城门口抗议造势,要为沈平潮求情。”
“御林军镇守不得,与其中极端的一些民众产生冲突,伤势见血,导致百姓更加激进,誓要为问玉山庄上下讨要说法。”
“太后娘娘,问玉山庄乃民间江湖正派,屡次赈灾救济,于江南一带的社稷有功,您无证将其全族下诏入狱,恐怕会寒了南方一带百姓们的心啊!”
随之上奏,又有其党羽出列附和。
朝堂政派之争各执一词,一时间局面嘈杂。
郦太后的眉梢越压越低,雷霆怒火盘旋在头顶。
先帝还在时,她便着手调查青渊门一事,顺藤摸瓜发现:杀害姐姐和莫娘的元凶另有其人——那位身中凝冰掌的青渊门徒只是表象,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施展“凝冰掌”的“阴寒老人”。
二十多前,阴寒老人被武林众人打为魔头,武林各派全力围剿,将其重创,奄奄一息的阴寒老人四处逃窜,被初出茅庐的沈平潮遇上。
沈平潮由此得到大机缘,不费吹灰之力将阴寒老人击败,并夺得了她的独门秘宝“百年玄冰”,这令沈平潮在江湖上名声大噪,他由此开宗立派,创立问玉山庄。
可没过多久,阴寒老人再现江湖,趁沈平潮闭关修炼期间伺机潜入问玉山庄,重创沈平潮的爱妻蒋岚茹,沈平潮破关而出与之交手,奈何被阴寒老人逃脱,沈平潮也因此身受重伤。
当时有武林友人赶往问玉山庄时还在惊叹:“阴寒老人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会?”
沈平潮口吐鲜血,愤懑道:“她将阴毒修炼至臻之境,当年竟是假死,如今卷土重来!只是可惜,她手段狡诈,竟让她再度逃脱!往后武林江湖怕是仍然免不了一场水深火热……”
一语成谶,往后数年,江湖上偶有阴寒老人的踪迹,凡她出没,皆会有人身中凝冰掌,杀害郦写诗和莫娘的那人便是中招的倒霉蛋之一。
传闻中,凝冰掌所含阴毒霸道,药石无医,唯有与它同根同源、由阴寒老人的师侄郦万幽所创的《芙蓉心经》方可一试,但《芙蓉心经》自幽岚谷覆灭,已在江湖上失传。
随着身中凝冰掌之人愈来愈多,江湖上寻觅《芙蓉心经》的人也愈来愈多,不知怎的,就有传闻道“幽岚谷武学传人——谷中圣女还存活于世”,这让那些身中凝冰掌的将死之人重燃希冀,他们加大马力在江湖上搜寻,但均是无功而返。
这些年间,身中凝冰掌的前人相继死去,仍有新的后人源源不断中毒,他们依旧前仆后继地在寻觅《芙蓉心经》的下落,均是未果。
郦抒意利用皇权之便,暗中调查这些中毒之人,发觉他们往日途径之地竟均与沈平潮有所重合,这不禁让她眉头紧锁: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郦抒意按兵不动,继续深查,种种迹象皆是串联上沈平潮的足迹——凡他所过之处,皆会有新的身中凝冰掌之人再现江湖。
郦抒意猜测,沈平潮便是“阴寒老人”,或者说,真正的阴寒老人已被沈平潮杀死,后续出没的“阴寒老人”,皆是由沈平潮扮演的。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阴寒老人和沈平潮交手,阴寒老人的一切讯息,都是由沈平潮转述。
这道猜测一经成型,郦抒意的直觉笃定如此,沈平潮表面上是武林正道名流,背地里却是造成武林动荡的罪魁祸首。
若真是如此,只能道沈平潮此人城府极深,做事滴水不漏。因为除却行踪重合这条线索外,郦抒意再寻不到其他罪证,扣押沈氏一族,全靠皇权威压。
以至于世人都以为,太后娘娘关押沈家上下是为了报复昔年沈家强迫她入宫之举,难以让人心悦诚服,如今桑州百姓联名在城外抗议便是如此。
与鸿胪寺卿沆瀣一气的某位官员竟将一名城外百姓带入朝堂,那青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太后娘娘明鉴!昔年草民一家老小差点死于饥荒,是沈庄主一饭之恩让我们活了下来,沈庄主是救我们于水火的大善人,怎么会是朝廷钦犯呢?太后娘娘,您不能无凭无证,乱抓人呐!”
“大胆刁民!”张全大骂,“竟敢冒犯太后娘娘!来人,还不把这贱民拖下去乱棍打死!”
“住手!”郦抒意扬声制止,御林军静默不动。
可谁料那青年忿忿不平大喊:“沈庄主是正道清流,今蒙冤入狱,草民愿舍身为其明证,报答沈庄主当年之恩!”道完,那人一头撞上柱子,血溅当场。
三公九卿默然,随即群臣激昂。
随这名青年以死明志,忽地京城都尉匆匆赶来:“报——城外有百姓集体自缢,均是要为沈平潮正名!”
“什么!”有文臣发出惊叹。
“这……”众人面面相觑。
“这可如何是好啊……”
“快放人呐……”
“引起民愤得不偿失啊……”
众卿七嘴八舌,一时间,身居高位的郦太后像是置身于旋涡中心。
她如何分不清,这其中有朝局左.派的手笔。
皇帝年幼,皇太后表面上是大鎏的至高掌权者,但朝堂派系仍有相争:其中,朝堂中立派人数最多,且多为墙头草,听风便是雨;余下的官员又可分为右.派和左.派。
右.派为先帝心腹,无条件支持太后临朝称制。
朝堂左.派原本就厌恶先帝陆远的强权霸政,如今更是对女子掌权不满,更何况皇帝并非郦抒意亲子,因此左.派试图推翻郦抒意的统治,屡次在议朝时持相悖声音。
原本,鸿胪寺卿沈氏在朝为官时,隶属于中立势力的头部范畴,但郦抒意将沈家全族压入大牢后,和鸿胪寺卿交好的那股中立势力便临阵倒戈,归入左.派,壮大其势,他们试图将沈平潮从大牢中救出。
以为逼迫几个百姓送死便能给她施压吗?郦抒意冷笑,她偏偏就是不吃压力之人。
“聒噪。”太后娘娘话音刚落,一道强悍的内力自她为中心散开,顿时落在朝堂所有人的身上。
在如此深厚的内力威压之下,众卿瞬息间皆匍匐倒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太后娘娘身侧的红人、自诩大内高手的张全公公都在此等内力威压下冷汗直冒。
众卿心中唯剩一个念头:这便是大鎏武林第一人,当今皇太后。
郦抒意自龙椅上起身,每走一步,释放而下的压力更甚,以至于三步后,所有人的头颅都快埋入地里。
“此事朕已查明,沈平潮与为祸四方的青渊门暗中勾连,残害武林中人。今百姓受其蒙骗,甘愿赴死,背后推手其心可诛,朕偏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传朕旨意,问玉山庄庄主沈平潮卖弄手段,蛊惑民心,施以杖刑,杖三十。”
“娘娘、娘娘三、思、啊……”
“还敢求情?”郦抒意冷眼睥睨那人,“你也拖下去,杖五十。”
……
今日的早朝又是一番腥风血雨,但较之先帝在时一天摘一群脑袋的频率,郦太后还算是仁慈。
女人甩袖离朝,张全恭谨地抱着峥峥,在旁恭维:“娘娘真有当年先帝之风,依奴婢看,早该给那些左.派们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清楚谁才是大鎏的主人!”
郦抒意轻飘飘地扫他一眼,不怒自威。
张全从前是陆远身侧的贴身太监,唯陆远是从,后来陆远把他送给郦抒意,张全亦是爱屋及乌,任由郦抒意差遣,多年来办公牢靠,深得她信任。
在宫道上走了一截路,郦抒意忽的问:“他如何了?”
那一瞬息,张全公公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但他很快隐匿情绪,福身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还未醒。”
“还在睡?”郦抒意略显诧异,心道看来昨夜给他下的剂量太猛了,下次便有数了。
郦抒意又道:“昭狱那边呢?都打点妥当了吧?”
张全回:“已按娘娘吩咐置办,娘娘放心,定然会留着沈平潮的狗命。”
“嗯。”
郦抒意回到宁寿宫时,沈江寒正在试穿那件“江枫渔火”。
太后的常服制式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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