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一点点渗进窗纸的。
烛火早已燃尽,灯芯冷透,夜里酒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缕浅淡余味缠在被褥之间。
沈瑜身子僵着,被人圈在怀里,整整一宿。
身后人睡得沉,呼吸绵长温热,尽数喷在他后颈。手臂箍在他腰腹,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扣得死死,半分不肯松开。
沈瑜眼珠微微转了转,肩背麻得厉害,不敢动。昨夜的桩桩件件,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去。他心里只觉羞臊,浑身不自在,却动弹不得,只能慢慢吐了口浊气。
窗外鸟鸣渐起,天光彻底大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瑜挣了挣,腰上那双手纹丝不动。敲门声跟着响起来,宋星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亮得有些刺耳:“厉兄,起床了,你知道老瑜跑哪儿去了吗?”
沈瑜浑身一紧,屏住了呼吸。
坏了。
他还被厉珩箍在怀里,两人同卧一床,衣袍皱作一团,什么遮掩都没有。这扇门但凡推开,被宋星眠撞个正着,真是跳进忘川都洗不清。
怀里的人宿醉未醒,睡得安稳,额头抵着沈瑜后颈,呼吸扫过皮肉,半点不知外头已经闹到门口。
“厉兄?还睡呢?”门外又敲了两下。
沈瑜额角冒出汗,侧过头,嘴唇凑到离厉珩耳边极近的地方,用气音推他:“醒醒,珩儿,快醒醒。”
厉珩只含糊哼了一声,手臂反倒收得更紧,把沈瑜往怀里拢,下巴蹭着他颈侧,梦呓含混不清。
“不许走……”
沈瑜:“……”
叫不醒,挣不开,门外宋星眠听着就要推门。窘迫一层层往上涌,他几乎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去。
“屋里没人应声,莫不是睡死过去了?”脚步摩擦门板,听动静,人已经要上手推。
沈瑜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放平,隔着木门答道:“我在这儿。”
敲门声骤然停住。
宋星眠的声音满是诧异,道:“老瑜?你怎么在厉珩房里?你们俩昨夜睡一块儿了?”
这话直来直去,沈瑜耳尖唰地发热,后背贴着厉珩滚烫的胸膛,手还在底下不停拿胳膊肘撞身后的人。
“昨夜他喝得大醉,我把他背回来,来不及回自己屋子,便暂且歇在这里。”
门外顿了片刻,宋星眠的语调带着藏不住的看热闹的笑意:“哦,原来如此。那可就更不对劲了。”
尾音拖得长长,沈瑜听得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手肘一下下往厉珩腰上撞。可身后醉汉睡得如同死过去一般,非但不醒,反倒察觉怀里人乱动,手臂再度收紧,脸颊蹭过来,黏得更牢。
温热气息扑在颈间,又痒又窘,沈瑜浑身发烫:“有什么不对劲。”
门外宋星眠低笑出声,半点不信这套说辞。也不多废话,直接就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直直落上床榻。
沈瑜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他仍被厉珩牢牢圈在怀中,两人挤在一床,衣襟凌乱,被褥歪歪扭扭,姿势明明白白,半分辩驳余地都没有。
宋星眠探进半个脑袋,目光一扫,瞳孔猛地一缩,嘴巴张得老大:“啊……啊啊啊啊啊!我草我草草草草草!你们!”
床上厉珩依旧酣睡,手臂箍着沈瑜腰,脑袋埋在他后颈,呼吸均匀。沈瑜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七七八八,耳颊烧得滚烫。他僵在原处,手上使劲去掰腰上那只胳膊:“你怎么说推就推。”
“我都说了只是暂且歇在这里。”
宋星眠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暂且歇着?暂且歇着需要抱得这么紧?这叫暂且?!”他也算见惯稀奇事,这般场面,倒是头一回撞见。
平日里一个清冷自持,一个温雅克制,一夜之间,就这么搂在一张床上。
沈瑜被他喊得头大,又羞又急。怀里人还浑然不觉,被他挣得动了动,手掌无意识摩挲一把他的腰,抱得愈发贴紧。
宋星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抬手,道:“别乱动!别动别动,容我缓一缓,我莫不是还没睡醒?”沈瑜满心荒唐,忍无可忍,低下头,指尖狠狠拧在厉珩小臂内侧。
这一下下手不轻。
厉珩吃痛,闷哼一声,眼睫剧烈颤动,终于缓缓睁眼。
刚醒的人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神色混沌,手臂本能往回一收,将人护得更紧,嗓音沙哑黏糊。
“怎么了……”
话音未落,视线一晃,直直对上门口宋星眠那张写满八卦的脸。
一室死寂。
昨夜醉酒之下的种种画面,告白,眼泪,落在唇上的吻,尽数砸进脑子里。
厉珩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见自己环在沈瑜腰上的手,看见两人贴在一起的身子,看见乱作一团的被褥。
当场抓包,避无可避。
厉珩浑身一僵,如同冻住。下一刻猛地撒手,慌忙往后撤,力道失了分寸,身子直直向后仰,后脑勺重重磕在床头木板。
“咚”一声闷响。
疼得他眉骨蹙起,可这点疼哪里顾得上。
整张脸从脸颊到下颌,一路红到脖颈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往日里那副清冷模样,荡然无存。
他垂落双手,指尖止不住抖,脑袋埋得低低,眼皮压着,既不敢看沈瑜,更不敢看门口憋笑的宋星眠。
屋里尴尬得几乎要凝固。
宋星眠靠在门框上,肩膀一抖一抖,拼命憋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厉兄醒了?早啊二位,真是……好……生热闹的一个早晨,不是吗~”
沈瑜扶着额头长长出气,一身疲惫:“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你别乱嚷嚷。”
宋星眠挑着眉,双手环胸,身子斜倚门框,道:“什么都没发生?没发生你们抱在一张床上睡整夜?方才醒过来,手还搂得死死的。”
句句都是眼前实情,沈瑜一时语塞。昨夜确确实实止于亲吻拥抱,可眼前这幅光景,说出去谁信。
厉珩埋着头,肩膀微微缩起,手指攥紧身下锦被,锦面被捏出一道道褶皱:“昨夜他喝多了,我留下来照看。”沈瑜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弱了几分:“酒意上头,许多举动不受本心,做不得数。”
“不受本心?不受本心搂一整夜?老瑜,这套说辞骗外人也就罢了,骗我可不行。”
宋星眠目光往下一扫,目光落在沈瑜唇上,又是一声低呼:“好家伙,嘴唇都亲肿了,你们在别人府里倒是放得开。”
沈瑜指尖下意识碰了碰唇角,一阵细微刺痛传来。昨夜厉珩失控之下落下的痕迹,他心神纷乱,竟全然没有察觉。
厉珩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在沈瑜唇上,又飞快偏开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昨夜的记忆清清楚楚浮上来,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失了分寸,一遍一遍落下去。
指节攥紧,衣料被绞出褶皱,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宋星眠啧啧两声,道:“我还以为只是搂搂抱抱,没想到昨夜闹得这么厉害。亏我还跑到膳堂帮你们打掩护,合着二位根本就没打算藏。”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瑜侧过半张脸,避开他的视线,“只是醉酒失度,仅此而已。”
“失度能把嘴唇弄成这样?”宋星眠半点不饶。
“行,不多说。不过……你们该不会……”宋星眠眉眼弯弯,两手一比,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
沈瑜一眼看懂,眉头当即蹙起,耳尖通红:“别胡乱猜想。昨夜并没有到那一步。”
这话落地,屋里静了一瞬。
宋星眠脸上看热闹的笑意淡了些,眨了眨眼,来回打量床上两人。厉珩那副愧疚无措的样子,做不得假:“哦?居然还留了分寸。”宋星眠略有几分意犹未尽,“就算这样,也够耐人寻味了。”
“赶紧走赶紧走,自家兄弟的热闹有什么好看。”沈瑜抬手按着太阳穴,满心无奈。
宋星眠哈哈大笑,也不再逗他们,往后退了半步:“行行行,我不看了。你们抓紧收拾,苏青禾已经起疑心,膳堂那边到处找人。再耗下去,来的就是府里仆役,到时候流言满天飞,够你们头疼。”
说完,他看向床上面色局促的厉珩:“不过……厉珩,酒醒了就好好给人一个说法,别拿醉酒当幌子糊弄。”
厉珩身子一颤,手攥得更紧,低低应了一声,道:“我知道。”
宋星眠这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关门时故意留了一道细缝,看热闹的心思半点没收。
房门合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满地,被褥间还飘着淡淡的桂花酒甜香。
厉珩坐在床内侧,刻意挪远一些,脊背绷得笔直,脸上红意还未褪尽。昨夜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反复过,愧疚沉甸甸压在心上。
他抬眼飞快瞟沈瑜一眼,随即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阿哥。”他声音哑,“昨夜,是我不对。”
沈瑜坐在床沿,低头拉扯身上皱巴巴的外衫,手上动作顿了顿。
“酒冲昏头脑,我越了界。”厉珩依旧垂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些话,不是酒后胡话。只是我不该借着醉意逼你,更不该动手动脚冒犯你。”
他指尖蜷缩,放在膝头:“你若是恼我,怨我,都是应当。无论如何,我都认。”
沈瑜沉默片刻,抬眼望过去。
少年脸色发白,耳尖通红,一副静待责罚的模样。昨夜的拥抱与吻历历在目,他心中不是毫无波澜,只是一切来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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