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香不知林藤是想证明实力，将她排除菜单之外，还是试探她的品味？
总不至于怀疑他要找的人——是她？
忽然身后陆诏快走一步，换下她先端起的那碗，差点一个踉跄栽倒灶台边，被林藤扶住，“她不喜欢羊汤，更不可能会喜欢你的那版羊汤。”
“为什么？”林藤扶稳他，才端起汤碗细看，不过是普通的90年代白底红花，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
陆诏犹豫说道，“羊油是她外公做的……这个菜馆也是他的。要不你换一个人问？”
“你放心，我的专业决定了……我一定会公正。”
沐香说着换了林藤的那碗先喝下。
林藤做法更偏西式，大概是因为他在伦敦呆了太久，口味也跟着改良了。
汤色清亮透彻，清淡的白胡椒调味，不膻不腻，一口下去甚至让人忘记……喝的是羊汤，即便是不喜欢羊肉的人，身心也没有任何负担。
人在杨树村，心却窥见了苏格兰的森林羊群，草本清香新奇中带着熟悉。
失忆的谜团在他身上似乎变成另一种惊喜。
通过食物源源不断涌入她的舌尖，她忽然也很想尝尝那个从未踏足的地方……
一颗沉寂十年的心又被点燃，可这次她不会再冲动跟出去看了。
“她以前不喜欢喝羊汤，除了三爷的羊汤她都一口不尝，这次肯定稳了。”
“不一定。”
林藤的语气不惊不喜，做饭时穿了白色的他也想变了一个人，在她放碗一瞬，他又把另一碗平移过来。
只是闻到……沐香已经喉咙发紧。
冬天外公总喜欢做羊汤给她喝，羊肉贵，骨头便宜，炖了一锅可以一家人喝很多次。他总是明着说着她吃太多，暗地又把骨头上的羊肉挑出给她……
有年冬天很冷，村口羊舍老板盖了一半跑了。
外公从他手里买了过来，说是以后买了羊养在这里，她就不会缺肉吃了。但她却觉得这里开菜馆更好，而且外公的手艺也足够。
隔天外公就冒雪拉来了砖瓦，把它盖了起来。
如今菜馆也已经有了裂痕……
几经犹豫，她还是选了外公那碗。
但也并非只是情感加持，外公那碗浓郁温润，入口醇厚，羊油香而不辣，一口足以暖遍全身。
林藤未置一词，只是最后对惜败的大良说了一句，“我想见他。”
“其实酸辣土豆丝很好吃。”沐香出于公道说道。
“他哪里是想比赛。”小姚看向林藤和陆诏的背影。“我哥说林藤哥以前最喜欢土豆丝，他今天炒这道菜……估计是想让他想起以前。结果……他先想起来别人了……”
“什么醋溜土豆丝，都不如他心里酸。”
“不知道别乱说。”大良开口打断她，冲着门口林藤的背影喊道，“愿赌服输，你真想见三爷？”林藤正在和陆诏聊着什么，转头点头再次确认。
“果子以前去的次数多，你也一起去吧省我记错，路上耽误事儿。”
“我？还是算了……”
“算啥算，我就去过一次除非你真想丢了我。”
“……”
大良说没完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等她想找借口没有车子时……林藤已经从林洋手里拿了车钥匙回来。
周中菜馆生意一般，他们很快发出。
沐香先发了条信息给外公。如果他真的不想她出现，他也有应对的时间，或许她只待在车里也行，她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只是不想打破外公原本平静的生活……
但从她和林藤出现在菜馆一刻起，很多事情已经不可控了。
汽车没多久被大良指挥进了田间。
后座的两人像保龄球一样，一会儿弹起，一会儿撞下，左右摇摆一阵才荡回座位上，得亏她除了两口羊汤什么都没吃。
“你说的这条近道对吗？”林藤看了眼后视镜里奄奄一息的两人，放慢了车速。
沐香这才终于坐稳，重新靠回窗边，降下一点车窗看向窗外陌生的田地。
“你这么问，我也有点不确定了，果子你也跟着想想？”
“太久了我想不起来。”
“你去那么多次，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大良叹气，无奈又指一条。
这下彻底无路可走。
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农田，就是倒出去也要花费一番功夫。
林藤干脆停了车，让大良下去查看。
冬日农田寂静无声，放眼过去，只有大面积的原始土色，混合着几点斑驳的浅绿。大地也是广阔，越是衬得心里那点愿望贫瘠一点。“记得还有我，待会儿别一脚油门跑了啊。”大良背影寂寥越走越远，远远地和日落的田地融成一体。
“你不想见他吗？”等到大良彻底消失，林藤才随口一问。
“没有啊……”
“是吗？”林藤看了眼时间，降下车窗。
日光西沉，橙黄的柔光照亮他侧脸的一半，“你一直都记得地址吧？”说着他重新输入了另一个定位。
沐香顺着他放大的地址，确认这次是正确的……
应该是陆诏刚刚在门口给他的。
“陆诏说你以前经常去，即使大良找不到，你也能找到。”林藤说完再度升起车窗。沐香沉默片刻看向窗外，田埂上一老一少割草回家的身影，“你没发现这里只有你一人喊外公，其它人都会喊姥爷吗。”
“如果你不想去，现在还来得及……”
他总给她机会选择，可她又习惯了第一时间逃避。
那个“外”字是她用来提醒自己的存在。
曾经她是那个家里真正的外人。外公家大，子孙满堂，总有人叫着爷爷往他怀里扑。
每当真正一家人团聚的时候，她总会被支走，去守着角落里的灶台，这时就会有人拿出一把香蕉，背着她分给家里的每一个小孩，轮到她，那把香蕉就没了……
外公坐在她不远的地方，隔着老花镜看到一切，却也从未说过什么。
那些年炉火被她烧得高过眉头。
她独自坐在屋里最光亮的地方，眼泪无数次落下，又很快被烤干。
从那以后，她便只叫他外公。
晚风再次吹过她的眼角，沐香抬头看了眼那个争取的定位，改变了想法，“走吧，我知道地址，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
“你确定要去？”
“嗯。”
话音刚落，大良已经从田边颤颤巍巍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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