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室里,纪姝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拉了个内勤同事来帮着记录。

女人叫周月华,丈夫郑建军,四十一岁,是三建测绘队的测绘员,干了快二十年。

“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公司赶工期,所以要连夜去量那栋停工楼。”周月华捧着水杯,指头还在抖,“他说白天楼下净是闹事的人,进不去,只能夜里去。还说是跟王姐一块儿去的,就是王秀萍,是他们队里的老大姐。”

纪姝心里咯噔一声,这下信息是对上了。

“他一夜没回家。第二天上午,三建办公室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临时被外派到外省一个项目上,人直接从工地走的,让我别担心,说山里头信号不好。”

“之后呢?”

“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周月华的眼圈红了,“电话打过去一直显示关机。我问公司,公司就说‘再等等’‘在路上’。就外派那几天,我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到了,勿念。’”

她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推到纪姝面前。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发送时间正是郑建军“外派”后的第三天。

“前几天我托他一个工友,要着了外省那个项目部的电话。”周月华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我打过去,人家就说查无此人。压根没有郑建军这个人去过。”

“我又去问三建。他们先是说记错了,后来又说人可能在路上,再后来……再后来就没人搭理我了。”她猛地抬起头,“警察同志,王秀萍出事那晚,我在新闻上看到那栋楼的名字,当时心里就发毛。我问了三建,我丈夫那晚到底在不在那栋楼。他们说没有,那晚就王秀萍一个人去的,郑建军没参与。”

“我信了。我傻乎乎信了半个月!”

也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水杯在她手里晃,热水都洒出来了一半。

“要不是项目部说查无此人,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们为什么骗我?我丈夫那晚,到底在不在那栋楼里?”

纪姝没有立刻回答,她内心已经隐隐约约有个猜测,但是她还需要证据来作证,而且她怕她现在说出来,对面的周月华会承受不了。

“周姐。”她开口,尽量把声音放轻柔,“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一条一条核实的。三建那边,接下来由我们去找他们谈,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帮你把人找出来。”

“好,好,好,纪警官,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找到我家老郑啊!”周月华几乎是声泪俱下,站起来时腿一个不稳,就给纪姝扑通跪下了,“我家全靠他,没有他,我们母女还怎么活啊。”

纪姝赶忙上前扶起周月华,让内勤同事帮忙安慰,自己则去联系痕迹科。但城南的案子把人手全抽干了,小周在电话里直道歉:打捞要报备,还得排水管理处配合降水位,今天说什么也来不及,明天一早他带队去。

“行。明天一早,我跟你们一块去。”

剩下的半天,她排给了程序,包括周月华的笔录、血样采集,明天上门取郑建军的牙刷梳子做亲缘比对,给三建发函传唤项目经理,而烂尾楼案发当晚的监控还在筛,没动静。

等一件一件办完,天已经黑透了。

下班出门,外面正好在下雨,雨势似乎还越来越大了。伞撑开没两分钟就被风掀翻了一根伞骨,纪姝干脆收了伞,低头往宾馆跑。

跑到半途,她慢了下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笼上心头,后颈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不是雨浇的,雨浇的是一片,但这感觉是一线,细细地贴着她的后颈,一路紧跟着。

纪姝猛地回头。

雨幕里什么都没有。路灯的光让雨砸得一晃一晃的,街面上空空荡荡,连车都没有。只有积水顺着路沿往排水口里灌,咕咚咕咚地响。

她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跑,这次没再回头,但那股感觉,一直贴到了宾馆楼下。

也就七八百米的路,等她冲进大堂,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贴在脸上,鞋里也全是水。

前台的小伙子见她进来,顺手递了个毛巾:“这天,伞也没用吧。哎,跟您说,这两天楼里水压老不稳,热水忽冷忽热的,您担待点。”

“没事,谢谢。”

她踩着湿透的鞋上楼。走廊里很静,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两边来回弹。走到302门口,隔壁房间里的电视嗡嗡地响着。

她刷卡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一瞬间,隔壁的电视声变了,含含糊糊的,隔了一层墙,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嗡嗡声。纪姝在门口站了一秒,听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归为隔音不好。

进了房间,纪姝先把湿外套剥下来挂在门后,把烧水壶按下去。然后她从床上抱起换洗衣服,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因为浴室里居然传来诡异的水流哗哗声。

她早上出门前确实洗过澡,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龙头拧到底关了的。这宾馆的阀门是老式的,会不会没拧严,滴了一天?可那也是滴答声,不是这样的哗哗声。

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卫生间门缝底下就渗出来一线水。

仅一秒,那线水就爬过了门槛,直直地朝她的脚边漫过来,一路漫到她的拖鞋尖前才停住。

水里带着味道,是那股味道!甜腥的,湿冷的,正是她在两个命案现场、一间警局卫生间里都闻过的那股味道,此刻正从她脚边这滩水里,一丝一丝地往上冒。

纪姝退了半步,她的手往腰后摸,但摸了个空。枪在局里的枪柜里,下班时交的。她再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机放在床头充电了,离她身后三米。

此刻手心里全是汗,她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回头,只得背身朝床头移动

一步,两步,突然身后的烧水壶咔哒一声,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砸个不停的雨,还有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

灯光也逐渐暗了下来,就像有什么大功率的东西在别处启动分走了电。但纪姝终于挪到了床头,拿到了手机。屏幕亮起,她用拇指按下王景瑞的号码。

就在这时,门缝底下那线水动了,不是往门外流,是往回退,一线水贴着地板,逆着地缩回门缝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回去。

手中的电话终于拨通了,她张嘴刚要说话,卫生间的水声忽然一停,整栋楼只剩雨声。

“喂?纪姝?”王景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队。”她压着嗓子,“我在金川宾馆,302,你……”

“砰!”

卫生间的大门被砸开,拍在墙上,弹回来半扇,露出黑洞洞的内部,一大股黑色的、湿得发亮的长发贴着地板泼了出来,直奔她的脚踝。

“嗖!”

脚腕上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手机脱手,磕在床脚,屏幕的光在地板上翻了两下,滚进床底。

纪姝单膝砸在地上,右手死死抓住床腿。那股力顺着头发传上来,稳的,匀速的,没错,跟上午宋尉迟和她描述的分毫不差,就是四楼那串脚印的力道!

头发缠着脚腕往上爬,缠过小腿。所过之处皮肉一片冰麻,膝盖往下,渐渐不听使唤。

不能被拖进卫生间!进去就出不来了!

纪姝吐气,顺着那股拉力猛地往前一送,缠腿的头发霎时一松,她拧腰、抽腿,将整条腿拔了出来,一只拖鞋留在里面。头发卷着拖鞋,缩回门缝底下。

花洒的水声重新响起来,不再是哗哗声,而是一阵一阵的,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着。

然后它出来了。

先出来的是头发,一整片黑发贴着地面漫过门槛,在灯底下泛着暗光。头发后面跟着一截惨白的手臂,指尖搭在门槛上,一扣,整个身子就拖了出来。

纪姝看见了它的肩膀,看见了它湿透的、贴在身上的衣服残片,看见了它垂到地板的长发底下露出的两只脚,脚尖反向朝向天空。

它没有头。

不,有!但那颗头低垂着,长发从头顶一直泻到地上,把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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