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初在云阳时便知道,刘书吏这个人,胆小如鼠,却有个致命的毛病——贪。

他经手过吴有德与孙鹤之间的往来信函,还私下留了底。吴有德倒台之后,那些“底”便成了刘书吏的护身符。

他本想拿着这些东西去府城卖个好价钱,却不想刚进府城,便被孙家的人扣了下来。

师莺莺脑子转得飞快。

刘书吏这种人,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一块没用的废纸。他若真被孙家扣住,不是关在某个私牢里,就是被软禁在某处别院。

他不敢死,孙家也不会轻易让他死。他手里的东西太要紧,孙鹤再蠢,也不会把筹码捏碎。

那么,刘书吏被扣在哪儿?

师莺莺闭上眼,把赵砚初那本册子里的每一页都过了一遍。府学的人事、孙家的亲族、通判刘元良的赌债、阿四的相好、周璟从云阳带来的几个随从……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渐渐落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钱老伯。”她睁开眼,“阿四的相好住在后街,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钱老差点头:“知道,后街第三个巷口,往右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那女人姓姚,叫姚二娘,做针线活为生。”

“带我去。”师莺莺起身,把册子贴身藏好,又拿了两块碎银塞进袖中。

“现在?”钱老差有些迟疑,“外头已经宵禁了。”

“顾不上宵禁了。”师莺莺推开门,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钱老伯,你从前在县衙当差,可走过夜路?”

“走是走过。”钱老差一挺胸,“可那时有腰牌,如今我这把老骨头,若被巡夜的逮了,连个名头都没有。”

“你儿子被打断腿的时候,巡夜的在哪儿?”师莺莺问。

钱老差抓起倚在墙角的一根旧木棍,把脚上的破鞋一紧,闷声道:“走。”

两人借着夜色,沿正阳大街往城西后街去。

府城的宵禁比云阳严得多,刚过亥时,街上便空了大半,只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经过。

师莺莺不敢走大路,带着钱老差穿小巷,绕胡同,贴着墙根走。

钱老差在后头小声说:“师老板,你这胆子,不当差可惜了。”

师莺莺没回头,只低低道:“少说话,快走。”

后街离正阳大街不远,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见了巷口那两棵石榴树。

早春时节,石榴尚未开花,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姚二娘的屋子就在树后,是一间低矮的青砖平房,窗纸里透出极微弱的一星灯火。

师莺莺让钱老差躲在巷口的柴垛后,自己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前,抬手轻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又过了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后响起,低而警惕:“谁?”

“姚二娘,我是阿四的旧识。”师莺莺把声音放得又软又低,“阿四让我来取他前日放你这里的一包东西。”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被拉开一条缝。

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女人露出半张脸,眼里满是狐疑:“阿四让你来的?他自个儿呢?”

“阿四今晚出了点事。”师莺莺道,眼睛不闪不避,“他让人给我带话,说那包东西不能放你这里了。再放下去,会连累你。”

姚二娘脸色“刷”地白了。

她本就是个做针线的老实人,被阿四连哄带骗才应下帮他收东西。今晚阿四被打死在孙府后巷,消息早传到了后街。她正怕得不行,听见师莺莺这么一说,哪还顾得上多想,忙把门拉开,让师莺莺进了屋。

屋里很窄,一盏豆大的油灯摆在木桌上,照得满屋子都是线团和布头。

姚二娘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旧竹篮,竹篮里塞着一堆碎布。她把碎布一层层掀开,露出最底下一个油纸包。

“就是这个。”姚二娘把油纸包捧出来,手抖得厉害,“阿四说,这是他在孙府外院扫院子时,从一个被撵走的老妈子那里得的。他还说,这里头的东西能救命。我不识字,也没拆过。你拿了快走,别让人看见。”

师莺莺接过油纸包,入手不重,摸着像是几页纸。

她看了姚二娘一眼:“今晚我来过的事,你对谁都别说。”

姚二娘拼命点头,像只受惊的鹌鹑。师莺莺把油纸包藏进衣内,便出了门。

钱老差从柴垛后闪出来,急问:“成了?”

“回去再说。”师莺莺大步往回走。

回到文莺斋时,已过子时。

翠儿早就等在门后,见他们回来,忙把门从里面闩死。师莺莺直奔卧房,点起灯,把那油纸包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慢慢拆开。

里面是三封信。

师莺莺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摊开。

第一张,是吴有德写的。

抬头是“鹤兄钧鉴”,内容提及“赵砚初之事,已照尊意办妥。刘姓书吏可用,勿忧。”

第二张,是孙鹤的回信,只有八字。

“事成之后,酬银照旧。”

第三张,这封信的字迹与前两封不同,是周璟的笔迹。

她认得,当初周璟写情诗给原主时,师莺莺在原主记忆里见过那笔字。

信上写的是:“孙二公子文泽亲启。赵砚初府试之后,切莫让他入清溪书院。若不能在考场除名,便让他进不了考场。”

落款处,只有两个字,却被墨涂掉了一个,剩下一个“璟”。

这三封信,每一封都足以证明,赵砚初所谓“舞弊案”,从头到尾都是孙鹤、吴有德、周璟联手设下的套。

阿四那个被灭了口的小人物,竟从孙府外院偷出了这些。这大概才是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

师莺莺把信重新包好,塞进暗格深处。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她恨这些人,为了一个周家的脸面,竟要把赵砚初往死路上逼。

***

翌日,她换上了一套素净的衣裳,去了趟清溪书院。

清溪书院在府城外西郊,依山而建。门楣上端方古雅四个大字——清溪书院。

师莺莺站在门口,对那守门的书童道:“劳烦通传,赵砚初未婚妻师莺莺,有要事求见陆山长。”

那书童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姑娘可有名帖?”

“没有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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