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秋天,张清十岁。
厂区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刺骨,车间汽笛每天响三遍。父亲还是每天出门前把墨磨好,笔摆好,纸裁好。母亲还是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卫生院,晚上带着一身消毒水味回来。
但张清变了。不是外表,她还是瘦,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变的是眼睛。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是沉静的、内敛的亮。
周伯年说:"你的'意'在走。"
张清不太懂什么叫"走"。但她能感觉到,每次拿起笔的时候,指尖有一种微弱的温热,不是体温,是从里面流出来的东西。
她现在不怎么画符了。周伯年说:"符是术,不是道。你要先学会'写'。"
所以她每天写字。五十个"永"字,雷打不动。
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她写字的时候喜欢把窗户打开,是为了听声音。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她就在那种声音里落笔。以前写字是机械的,横、竖、撇、捺,一笔一画。现在写字是有生命的。她能感觉到每一笔的"气"在流动。横的时候气往右走,竖的时候气往下沉,撇的时候气往外散,捺的时候气往回收。
写完了,纸上的字像是活的。有一股"气"在里面,微弱的、温热的、安静的。
周伯年看了,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可以见人了。"
那天下午,张清正在院子里写作业。十岁的她已经上四年级了,成绩还是第一名,但老师不怎么表扬她。她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也不跟同学玩,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果了,红色的石榴挂在枝头,沉甸甸的。秋天的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舒服。
张清正在写数学作业,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父亲的声音。
"是啊,好久不见了。来来来,进来坐。"
父亲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这是你王叔。"父亲说。"从山那边来的。以前跟我一个厂的。"
"王叔好。"张清站起来叫了一声。
"哎,好,好。"王先生打量着张清。"这就是你家小清?长这么大了?"
"十岁了。你坐。素云,倒茶。"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了两杯茶。进屋前换了一件干净的外罩,头发也拢了拢。
王先生接过茶,坐下。眼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晾衣绳上的工作服,最后落在石桌上摊着的那本旧字帖上。停了两秒,收回了视线。
然后和父亲聊起来。聊的是厂里的事,谁升了科长,谁调走了,哪条生产线要检修。都是大人的事。
但张清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先生的视线时不时往她身上飘,是在观察。而且他看的,是她的手。
张清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左手没有。
她明白了。这个人,是来看她的。
聊了一会儿,王先生问:"小清,听说你在学写字?"
"嗯。"张清说。
"跟谁学的?"
"我爸。还有周老师。"
"周老师?"王先生看了父亲一眼。"就是那个退休的小学教师?"
"嗯。"
"写了多久了?"
"从小写的。"张清说。"我爸让我从八岁开始写。"
王先生点了点头。"能让我看看吗?"
张清看了父亲一眼。父亲背着手站在门口,没说话。
"行。"张清说。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桌上拿了毛边纸、兼毫笔、一方砚台。出来,放在石桌上。
磨墨。墨锭在砚台上画圆圈,力度均匀,速度不急不缓。墨色如漆,不浓不滞。
她把笔泡了一下,让笔毫完全润开。然后落笔。
她没有写"永"字。她写了一个"定"字。
横、竖、撇、捺、点。
每一笔都很慢。是故意慢的。她要把每一笔的"意"写进去。
王先生看着。
张清的手很稳。笔锋落在纸上,每一笔都走得很慢,但不是犹豫,是在控制什么。她的呼吸也很慢,吸一口气,写两笔;呼一口气,写两笔。
写完了。把笔放下。
"写好了。"
王先生凑过去看。毛边纸上,一个"定"字,不大不小,端正平稳。横画平稳,竖画挺直,撇捺舒展,最后一点是从天上落下来,稳稳地停在字心。
"写得不错。基本功很扎实。"他伸手拿起了那张纸。
张清注意到,王先生拿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把纸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松烟墨的清苦气味飘过来。
"好墨。两毛钱一锭的?"
"嗯。"
"两毛钱的墨,能写出这种字?"
张清没说话。
王先生把纸放下来。"小清,你能不能坐下来,再写一个?"
"写什么?"
"随便。"
张清坐下来,又拿了一张纸。这次她写的是"安"字。
宝盖头,下面一个"女"。
她写得更慢了。"定"字带着一股往下压的力量,要把什么东西按住。"安"字不一样。它是柔的,是松的,是有人轻轻拍着你的背,告诉你没事了。
写"安"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安宁。安静。平安。
写完了。
王先生看着那个"安"字,没说话。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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