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村里正式进入了过年的状态。
家家户户屋檐下挂起了冰凌，我帮着妗子扫院子、贴窗花，大舅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纸黑字，福字倒着，满院子都是年的味道。姥姥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膝上盖着小毯子，监工似的看着我们忙，时不时笑骂一句“贴歪了”。
一切都喜气洋洋。如果忽略我藏在兜里的那只手，和肩头越来越沉的分量，这个年本可以是这几年来最热闹的一个。
上午十点多，我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酱油，路上迎面碰上了马家二小子。
马家我是知道的，村东头老马家，老马头瘫在床上三年了。二小子三十好几，因为家里的窟窿一直说不上媳妇，去年才从外地领回来一个。小伙子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夹克，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见着我就打招呼：“愿愿姐回来啦？”
“回来了。”我笑着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院门上。
马家院门上贴着崭新的对联，门楣上横批四个字：福寿安康。这没什么。奇怪的是门框两边，左边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没写字，画着一个碗。一只白底蓝边的碗，用毛笔描的，描得很拙。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家……办喜事了？”我装作随口问。
“冲喜！”二小子咧开嘴，“俺爹前阵子不行了的，马婆子给操办的，嘿，神了！当天夜里就能翻身了！愿愿姐，回头来家里喝酒啊！”
他拎着两瓶酒，哼着小曲走了。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酱油忘了买。
保人寿媒。马婆子。冲喜。当天夜里就能翻身了。
一模一样的词，一模一样的流程，一模一样的“神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的样子，就是马家那位刚过门的新媳妇，三五年之后的样子。
夜里，村里家家户户都睡了。守岁前夜，村里静得出奇，只有零星几声狗叫，从村东头滚到村西头。
我睡不着，索性披衣起来，想倒杯热水，刚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听见村东头的方向，隐隐传来一点奇怪的声音。
原来是马家。
我把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围上围巾，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专挑墙根的阴影走。村东头马家院子里透着昏黄的光，院门关着，但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贴着院墙根绕到后窗，窗纸上糊着新纸，可年代久了，纸上有细细的裂缝。我凑近一条缝，往里看。
堂屋正中供桌，一碗清水，一炉香，四个苹果。一个年轻媳妇跪在蒲团上，就是白天二小子身边没见到的那个，裹着崭新的红棉袄，跪姿拘谨，肩膀微微发抖。她正磕第三个头。
旁边站着的人，藏青斜襟褂子，一丝不乱的头发，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白底蓝边。
表姨姥姥。
三个头磕完，她弯腰把媳妇扶起来，嘴里说着什么，隔着窗户听不真。那媳妇接过碗，捧着，仰头喝了。喝到最后一口，她仰脖的动作顿了一下，碗底有东西。我看见她皱了皱眉。
然后我听见表姨姥姥的笑声传出来，隔着一堵墙，还是那种笑眯眯的、哄孩子的调子。那媳妇喝完，冲着炕的方向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口型看着像是：甜的。
甜的。
我蹲在窗根底下，雪粒子顺着脖领子往里灌。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有个姑娘也是这样跪着的，也是这样仰起脖子，把碗底那层"糖渣"咽下去的。那个姑娘以为自己在救亲人。她不知道那只碗会把她的一生一点一点舀空，舀给另一个"当天夜里就能翻身"的人。
窗纸上的灯影换了位置。我本想走，里头却传来了算账的声音。
“……规矩你都知道了，谢媒钱不多收，一年。”表姨姥姥，慢条斯理，“过了年，开春，请新媳妇回来喝碗还碗酒，把契定了。定了契，你爹跟媳妇就是一根绳上的寿数。他往后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支得动。这就是一家人了。”
二小子的声音都发颤，一口一个“活菩萨”。
表姨姥姥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我隔着一堵墙都听出了滋味。
“活菩萨不敢当。我就是个保媒的。保婚姻，保的是一辈子；保寿，保的是一条命。都是积德。”
我在雪地里蹲了将近一个钟头，腿麻得没了知觉，才扶着墙根一点一点挪回家。
积德。她把这两个字说得那么顺，顺口得就像当初跟我说“糖炒糊了呗”。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年夜饭从下午就开始张罗，我在灶屋帮着烧火，火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表姨姥姥坐在堂屋剥蒜，跟妗子唠家常，唠村里谁家媳妇生了，谁家老人走了。她剥蒜的手很巧，蒜皮成堆地往下落，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我看着那双手，想起三舅姥爷的话。
册子。灶王爷庙。
灶王庙在村西头，紧挨着打麦场，是我小时候每年祭灶的地方。庙极小，一间屋子，一砖到顶，红墙早就褪成了粉白色，门口两棵老柏树。平时锁着，就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开一回，村里人排队去给灶王爷嘴上抹糖瓜。
三十晚上，守岁守到后半夜，一家人东倒西歪地睡了。表姨姥姥住在东屋，我躺在西屋，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声。偶尔一声狗叫。东屋的鼾声，她睡着了，睡得又沉又稳。
我等到凌晨一点，披衣起来，从灶膛里抽了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棍，又从我妈针线笸箩里摸了手电筒。
雪后半夜停了。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得满世界一片青白。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走，一路上把自己缩在墙影里。夜里的村庄陌生得很，平日里熟得闭眼都能走的土路，今晚每一条都像没走过。走到打麦场边上，那两棵老柏树的黑影压在头顶，我忽然听见背后有动静。
我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只有我的一行脚印，从村口一路歪歪扭扭地过来。
可我还是站在原地听了足足一分钟。就在我以为是自己吓自己的时候，肩膀上的那只手，忽然轻轻地、安抚似的按了我一下。
像是在说：别怕，快到了。
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它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它一路给我领着路。
灶王庙的门是老式木门，挂着一把锁，可那锁只是搭在门环上，根本没扣。我轻轻一推，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吱呀"，在死寂的夜里传出去老远。我闪身进去，用手背把门带上。
庙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供桌上积着香灰，灶王爷的年画是腊月新换的，画上的灶王爷笑眯眯的，捧着一块糖瓜。两边一副对子：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我踮起脚，手伸到神像底座后面。
指尖先碰到一层布。再往里，是一个布包。
我把红布包从神像后头抽出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布料沙沙地响，在死寂的庙堂里响得吓人。我把布包放在供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蓝布面，黄历大小，线装的，厚得坠手。包它的红布四个角都磨出了絮。
我深呼吸三次，翻开了第一页。
一页，一页，全是“契”。左栏“寿主”，右栏“献寿者”，中间“保人”，每页末尾一行小字：谢媒一年。纸有黄有新，纸色发褐，墨色沉得发乌，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了。我凑近手电光，看见最早几页的“保人”栏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翻到中间某页，“保人”换成了“马氏”。
婆婆传给媳妇，娘传给闺女。一本册子，传了几代，保了几百条命，也“谢”了几百次“谢媒一年”。
我的手越来越凉，往后翻，翻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那页。纸比前面的新一些。
寿主：周氏桂枝。磕头人：周氏桂兰。中间保人：马氏。
借五，折十五。那页的末尾，没有“谢媒一年”，只有两个朱砂小字，笔迹很重，力透纸背：已尽。
周氏桂兰。我姨姥姥。那个给我纳虎头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借五，折十五。已尽。
我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册子差点脱手。我扶着供桌稳了稳，接着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纸越来越新，墨色越来越润。最新的一页，纸还是新的，边角甚至没裁齐：
寿主：周氏桂枝。献寿者：许氏愿。
借三，折九。保人马氏。谢媒一年。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开春定契。”
而在这一页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纸。
抽出来，是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黄表纸，对折着。展开，上头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八个字：我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四柱俱全。
我从没给过任何人我的八字。我妈都记不全。可这张纸的边角都磨圆了，墨色发暗发沉，至少写上去有些年头了。纸的背面，还隐隐透着一个“马”字的花押。
也就是说，这场寿宴，这三个头，这碗“糖炒糊了”的汤，根本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临时起意。是早就写好了的。我的名字，我的八字，在好几年以前就备在这本册子里了，就躺在灶王爷背后，一年一年地等。
就差骗我一个“心甘情愿”。
她们等这个“心甘情愿”，等了几年。
“妮儿。”
身后的黑暗里，表姨姥姥的声音响起来，她像早就算准了我会站在这里，算准了我会翻到哪一页，算准了我此刻手里捏着什么。
“翻够了没有？”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她就站在庙门口，披着棉袄，手里拎着一盏小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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