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衡是素问的朋友。

于十三岁的素问来说,一朝从底层跃至高门,自是欣喜若狂。但是,十年流浪的经历在她的人生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正如素问回府后,府中上下曾特地为她办认亲宴。屈氏请了许多常来往的亲朋好友,如淮南王妃母子,项陵和项衡。

认亲宴办得很隆重,素问也提前学了规矩礼仪。但在席间,素问还是因为紧张出错了。一顿认亲宴,闹了不少笑话。

素问还记得席上某些人的目光。比如老夫人慈眉善目却盯了她两三次,二夫人蒋秀握帕掩笑好多回,屈璞嫌她丢脸剜了她好几眼。

后来,素问努力学世家规矩,认真记世家大族的联系,拼命做好世家贵女,甚至强忍自卑厌恶请屈锦瑟指导。

但是,素问就是融不进郢都的上流圈子。哪怕屈铭晏溪使屈锦瑟和屈璞带素问去二人圈子玩,二人也愿意带她去,可素问就是与这些贵族郎君小娘子们玩不到一处去。

素问记得这些少年们看她时如看蝼蚁的睥睨目光,也记得他们暗地里提起她时那轻蔑的口吻。但素问最记得的其实是当年项观澜那句“东施效颦”的讽刺。

这些,都令素问无比抵触、厌恶眼前花团锦簇的一切。

项衡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在郢都宴会,素问强撑着空架子躲在角落,自诩不和那群假惺惺的人同流合污,实际却是难掩自惭形秽时,是项衡强硬地拉她出来,将她推到这群少年们面前。

项陵说:“屈氏六娘以后就是我的朋友,若叫我知道你们欺负她,小心我不给你们好脸子看!”

当时,项衡比素问还小半岁,也没有封王。他不拿皇家权势威胁,凭借的全是少年意气。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将不听话的人揍一顿。

也是项衡拉着她到湖边,让她看湖面倒映的自己:“流落民间又不是你的错!你这般好看,同那群丑八怪玩是纡尊降贵,他们哪里来的资格说三道四?你又作甚畏畏缩缩?”

纵使他们早已面目全非。

纵使他同她之间,隔着山与海,隔着血与恨。

素问不能否认,项衡是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的贵人。

斯时,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在院子外头那株大榕树底下席地而坐,那张雌雄莫辩的脸上正流露百无聊赖的情绪。他一手托着下颌,另一手摇甩着一枝狗尾巴草,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内侍庄寺人同霜月吵架。

听到院门动静,少年蓦然抬头望来,对她扬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阿嫂!”

项衡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院子,冲到了素问面前:“我等你许久,怎地现在才开门?!”

素问蹙眉,不语。

“哦,不对,是本王忘了!”项衡状似恍然,面上笑意愈深,“你如今就快同太子阿兄退婚了!已经不是本王的‘阿嫂’了!”

素问一怔,看着项衡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想起一件旧事。

和项陵定亲后,项衡有一段时日没有再找过她。起初素问沉浸在定亲的喜悦里没有察觉。还是后来去宴会听人提起“越王”,才惊觉竟好些日子没见到他。

自二人成了朋友,项衡隔两日就来寻她去玩。若没有出去,就派庄寺人传信。

终于察觉二人久不联系,素问不安,正要派人去打听怎么回事时,项衡出现了。

当时,项衡脸上一直挂着笑,他说:“屈六娘,你既同太子阿兄定亲,以后就是本王的阿嫂了!”

往后,项衡又和以前一样寻她玩。不同的是,私底下无人时,项衡会喊她“阿嫂”。

素问原以为项衡是为他的朋友和阿兄定亲而欣喜。故而前世宫变后,当项衡寻到她的住处对她表露心思,素问彼时才那般震惊。

但是,前世后来在宫里的日子,素问一点点回忆前头的事,便知项衡对她的心思早有痕迹。

可是,素问却从不觉得他爱她。

思及前世入宫后,项衡施加在她身上的手段,素问生生打了一个寒噤。

这个男人,不过是将她视作他的所有物罢了!

若有人胆敢染指,他便要那人和她都付出惨烈代价!

她,付出过。

“本王同你说话,你为何一直不应?”项衡不悦,拿手里的狗尾巴草去挠素问的脸,“真傻了?”

素问握紧手里的木勺,在项衡弯腰凑近欲观察她时,猛地舀了一勺水朝他劈头盖脸的泼去。

素问哈哈大笑,一边迭声叫着“好玩”,一边迅速下了竹榻,欲离开是非之地。

素问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前世泥沼。

但她也了解项衡。既不能直接同他决裂,就只能装疯卖傻避开他。

然而,项衡一转身,就将准备逃之夭夭的素问捉住:“屈六娘,你扮疯子扮上瘾了?竟敢拿水泼本王!好大的胆子!”

素问瞳孔紧缩,强压下心慌,正准备继续装疯卖傻时,项衡抬手抹了把被水打湿的脸,凑近她的耳畔,道:“本王还知道你是为了退婚才装疯的!”

素问抿紧唇,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只作听不懂他的话。

“放心吧,你已经成功和太子阿兄退亲了,不用再装疯了。”

项衡以为如此说了,素问就不跑了。未想,他才松手,素问就像一尾滑不溜秋的游鱼,竟又跑了。

项衡恼她不听话,面色一沉,抽了别在腰间的折扇,正欲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就在项衡的折扇即将打到素问后腰时,有身影忽然闪现将素问夺进怀里,带着她退到离项衡足有三丈远,才堪堪停下。

“晏表兄!”

看着挡在身前的少年,素问此刻的欣喜不作假。素问的左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脚步挪移,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藏住。

素问怕项衡。此时藏在衣袖里不住颤抖的右手就是前世残留的应激反应。

而项衡,一见到晏铮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将素问护在他身后,就彻底变了脸色。

晏铮却似看不见项衡那欲食他血肉的眼神,不卑不亢地行礼后,便道:“王爷,六娘身子不适,时有无心之举,姑母担心殃及不知情的人,前些日就吩咐府中上下瑞锦堂不见外客。”

话毕,晏铮扫了眼项衡湿了的头发和锦衣,诚挚续道:“在下虽不知您今日为何得以进瑞锦堂,但六娘病中糊涂,还请您莫与她计较。”

晏铮的话说得极为圆滑。

项衡听得却火冒三丈。

“本王同六娘之事,哪容你这个外人置喙?!”

项衡怒喝,握着的折扇展开,手腕上下翻飞,原本的素白折扇旋出了五把弯刀。

弯刀出,杀机已至。

晏铮却似早有预料,神色如常地将素问推到旁处。回身,顺手折了一截木枝,向项衡迎去。

边上的素问盯着前方的战局,面无表情。

这二人似乎天生就是宿敌。

前世,二人也是一见面,就讨厌对方。刚巧,二人都在素问面前说过对方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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