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龙霞山?
难怪他们能在无梦乡看到那些告示。
自从离开清河镇,他早就不再着道袍,换上小鱼最喜欢的常服样式,也未向外人展露过道家身份,这一路南下入南下又东行最后西入长安,行事算得上低调谨慎,可这深宫里的人一口叫破他的底细,看来这些人为了追寻到他和小鱼的踪迹的确是使了些手段。
这些人早在他们踏入长安城的时起便已经盯上他们,或者说更早。
内侍白净的面皮上挂着笑,披甲禁军整齐地列在门口。
这不是邀请。
初一将茶盏平稳地搁在木桌上,站起身平静地理理袖口的边缘,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好。”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寻微和站在窗边的应澄,又道,“我进宫一趟,去去就回。”
“小鱼若是从公主那里回来了,告诉她不用担心,让她在客栈安心等我,莫要四处乱跑。”
内侍笑着侧过身:“道长,请吧。”
寻微端坐在原处,从容不迫地抬起眼来看着初一,随后轻轻点头。
应澄收起平日里惯常的笑意,看着初一从容地跟着内侍消失在门口两列禁军合拢的队列之中,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藏着不安。
客栈外,马车滚滚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了,大堂里紧绷的气氛才松懈下来。
应澄收回目光,伸手捏起碟子中的花生米扔进嘴里,他忽然停住咀嚼,偏过头看着寻微从容抿着花茶。
应澄看着她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单臂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我说——寻微大夫——”
“小鱼被那个刁蛮公主带走了。初一又被皇帝老儿请去喝茶。“他嘴角带着嘲讽,“这长安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回不来?”
“担心又有何用?”寻微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他们都有各自需要面对的因果,这条路旁人替不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色的裙摆。
“你要去哪?”应澄跟着站起,椅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道短促的摩擦。
“我也有我要办的事。“寻微看着他,温和的眼底是他读不懂的暗影,“你就留在客栈。若是他们回来了,也好有个回应。”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寻微——”
应澄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比方才还要急促几分。
“你办你的事,我不拦你。”应澄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站定。
看着她的背影,他大抵知道她要去干什么了,自从他们来到长安之后,他便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她虽然表面不显,但他怎会无法发现?
“你又要出门,是不是至少该告诉我,你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可有危险?可需帮助?”
水面的碎沫被轻轻拨开,露出底下缓缓流动的水流,一切都如此的显然易见,倒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会经常独自出门,就算他好奇心起跟着她一起,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甩开。
能让她这样大费周章的,除了那人还能又谁?
声音从肩头传过来,“我方才说了,各自有各自的因果。”
她停顿片刻,思索之后将到嘴边的话收回,“有些路是只能一个人走的。”
应澄站在她身后,听着这句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蓬莱岛的幻境,漫天大雪覆盖的山林间,寻微看着那人时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绝望眼神。
那句“带我一起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属于她跨越百年的过去。
他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插手。
小鱼去探寻天衍灯的秘密,初一去面对帝王的审视,就连寻微也要去找寻那人,在这场浩大的长安风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战场,只有他被遗忘在,无足轻重。
“好。”应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去吧,我在这里给你们看门。”
门边的光线被云层遮住,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偏过头来,让他能看见她半道眉梢。
“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你的过去。”声音落下,他的心情也跌至低谷不再波动,“我没想过去追去。但是——”
“你至少让活人有个盼头。”
寻微轻叹声道:“盼头可不是别人给的。”
她说完这句话,跨门而出。
应澄慢慢走回桌边,看着碟盏上的花生米,伸手轻轻拨动,胖乎乎的花生米咕噜噜地滚落。
她这话是何意?
是他想得那般吗?
大明宫。
“砰——!”
一套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盏被重重地砸在金砖上,碎片溅得四处飞溅。
当今圣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双手撑在御案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皇帝咬着牙,怒火在眼底翻涌,“朕让你们去把那两人全带回来!你们倒好,就给朕带回来一个!另外一人呢?飞天了不成!”
跪在底下的内侍和金吾卫统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们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
“陛、陛下息怒……”统领的声音发紧,每一个字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是臣等办事不力。”
内侍伏在地上,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砸在砖面上,他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正悬在后颈上方,随时都会落下来,他只能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
“公主殿下亲自驾着马车,将另外一人接走了。殿下发了话,说是要带去参加今夜的千秋节晚宴。奴婢等上前阻拦——”他咽了一口唾沫,“公主的马就踏在奴婢的脚前,公主说谁敢拦,她就砍了谁。”
他都这样说必然会得罪昭阳公主,内侍心一横,大哭道,“奴婢是主子的人,奴婢是死是活那也得是主子您发话。”
在听到“昭阳”名字时,皇帝原本还撑在御案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坐在御案后面,脸色变得铁青,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翻涌着热气。
又是她!
在这大周的江山里,他李章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文武百官在他面前俯首称臣,边疆将领对他唯命是从,连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族见了他都要低三分头。
可偏偏面对这个仗着“福星”降世、又被深宫里的皇太祖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的时,他这个九五之尊,憋屈得连句重话都不敢当面说。
皇家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亲情。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父女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制衡的筹码。
他宠着她,是因为她背后那座深宫院落里坐着连他都要尊称的皇太祖。
可她的得宠,也让朝堂上那些老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昭阳殿,有多少人明里暗里以公主马首是瞻,他心里清楚得很昭阳二字,早就成了他心头一根扎得越来越深的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将眼底的怒意强行压下去,重新睁眼,眼底翻涌的火焰早已被冷静的帝王神色盖住。
“算了,都退下吧。”
空气重新涌入大殿,内侍和统领躬身退出。
皇帝直起身理理明黄色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穿过九宫八卦排列的禁地小径,在两扇厚重的木门前站定。他压压衣摆,腰身弯下:“老祖宗。孙儿来请安了。”
门扉无声地向内侧退开。
皇帝跨过门槛,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把措辞又掂了一遍。昭阳这丫头近来愈发没了规矩,今日竟将几个底细不明的江湖人带入宫中,还摆出公主的架势让禁军退避三舍。
这些年他受够了被自己的女儿强压一头,此刻正好在皇太祖面前,以关切之名把昭阳不知轻重的罪状隐晦地告上一状。
他清清嗓子,字斟句酌地进着谗言,语气里裹着担忧:“皇太祖,您让我抓的人抓到了,但孙儿愧对老祖宗,孙儿只抓住一位,还有一位听说被昭阳带走了。”
“昭阳这丫头,近来是越发没了分寸。今日竟在大街上将个底细不明的外乡人迎入宫中。孙儿担心她年纪尚轻,受了妖邪蛊惑……”
他说得情绪饱满,既显得他是在关心昭阳,又让皇太祖听得出关切背后的事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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