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闻鸣煦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眉间浮起一抹疲惫。

这几年来,他佯装重病,除了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外,连府中大多数下人都以为他时日无多。

朝堂上他咳血,公务上托病,无数双眼睛日日夜夜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丝破绽便前功尽弃。

他还不能放松,青川渡只是落下的第一颗棋子,先前的试探转为暗中进行,真正棋局才堪堪启幕。

闻鸣煦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堆还未看完的密信上,伸手取过一封拆开来看,字迹潦草,是派去盯着苏家的人传来的。

大意是苏家贤又又干了上面恶事,又又被哪家找上了门,又又去找了哪个姑娘,细细碎碎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闻鸣煦看完后将信丢进炭盆,看着火舌将字迹吞没。

苏家贤此人就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仗着苏家的权势横行霸道,迟早会将整个苏家置于死地。

不过欺负了苏春,自然也不能让对方这么好过。

闻鸣煦思考半晌,提笔道:“让楼里的姑娘给苏家贤下药,断子绝孙,不能人事。”

吹干后唤来暗卫,将纸条递了出去,暗卫无声接过,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沉沉暮色里。

又看了几封信,并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等一一烧干净了,闻鸣煦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过分僵硬的肩背。

廊下的风渗进来一些,带着清冽寒意,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府中多了一个人。

主院的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烛光,闻鸣煦抬脚迈过门槛,从提着“怀恩院”的门匾下过,便瞧见长生正端着饭菜往里走。

他唤了一声:“长生。”

长生扭头,瞧见是闻鸣煦赶忙行礼:“王爷。”

闻鸣煦大步走到他身边,低头问道:“苏...夫人今日如何了?”

长生一张圆脸看着总是乐呵呵的模样:“夫人今日精神好了许多呢,吃过了两餐,此时正精神着呢。”

闻鸣煦点头,长生虽然年纪小,但伺候的本事很好,他父亲曾经伺候自己长大的,如今已去世,便留下长生在王府。

长生将饭菜放好,苏春依旧靠坐在窗边的美人椅上,只不过窗户已经被严丝合缝的关上,确保不会透露一丝寒风进来。

房中太暖,苏春有些昏昏欲睡,便让长生拿张毯子来盖着,此时听到声音悠悠转醒。

闻鸣煦站在门口,刚好能看到苏春的侧脸,他整个人薄得如同一张纸片,轻飘飘的落在美人椅上,姿态慵懒,像只刚睡醒的猫,身上穿着轻柔却非常保暖的新衣裳,不再是那日清瘦到局促的气质,反而增添了几分矜贵。

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像是绸缎一般在美人椅上摊开,闻鸣煦想:难怪叫美人椅。

他走上前去,并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扶住了苏春抬起来的双腕,借力将对方搀扶起来。

苏春一怔,嗓音轻柔的问道:“王爷?”

听到对方精准的认出了自己,闻鸣煦唇角勾起,随即又立刻放下:“认得出来?”

苏春点点头:“王爷的气味和旁人不大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道:“王爷的手心有些粗糙,好认的。”

那是先前在北境磨练的荣誉,闻鸣煦从前并不觉得手上有茧子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今却暗暗思索了一下,这茧子还能去掉吗?

毕竟苏春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若是划伤了可不好。

“王爷,夫人,菜都上齐了。”

王爷在,自然是用不上自己伺候的,长生很有眼色的站在一旁,垂首。

“王爷回来得正好。”

闻鸣煦牵着他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的几道菜,或许是看闻鸣煦来了,长生还按照他的口味上了一壶黄酒。

王府的饭菜味道自然是顶顶好的,苏春以前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佳肴,所以午饭时候吃得便有些多,到了晚上都没怎么饿。

“今日感觉如何?”

闻鸣煦夹了一筷子菜到苏春碗中,低声道:“我给你夹,有什么忌口的吗?”

苏春摇摇头:“没有,都吃的。”

随即又回答第一个问题:“今天身子好多了,没先前那么昏沉,应当快好了。”

“药还要坚持喝几天,然后给你换成温养身子的,不苦的。”

苏春捧着闻鸣煦给他添得汤小口小口喝着:“好,王爷费心了。”

其实苏春也没明白,为什么闻鸣煦要给自己调养身子,对方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到时一块死也挺好的。

但既然是王爷,他也不能当面反驳。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安静吃着饭,只能听到细微的咀嚼声,温馨万分。

苏春吃了两口便饱了,但还是被闻鸣煦哄着又喝了一碗汤,他说这汤里加了药材,对身体好。

喝完后苏春听到了外面的风声,轻声道:“王爷,又要落雪了。”

闻鸣煦闻言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全部暗了下来,瞧不清楚到底有没有在下雪。

但不多时,檐下的灯笼便晃晃悠悠的开始摆动,透过微弱烛光,能瞧见细雪纷飞。

闻鸣煦立在窗边,稍稍打开一些为整个屋子增添一些清新空气。

但也不能开得太久,苏春的身子太弱,又大病初愈,万一再次发热就会危及性命。

闻鸣煦没有看着别人死在自己府里的爱好。

听到身后的人轻咳了两声,闻鸣煦长臂一伸便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随即就听到了一道温柔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王爷,我听长生说您身子也不大好,应当少吹些风。”

话语中满是劝慰,闻鸣煦沉默半晌,应下了这个说辞。

“白日里闭着太久了,也要偶尔通通风。”

长生手脚麻利的收拾完碗筷,非常有眼力见的委身离开,还不忘去给他们烧热水洗漱。

闻鸣煦坐在苏春身侧的椅子上,打量了一会他,发觉对方今日的气色明显好上了许多。

苏春对视线敏感,自然也是发现了闻鸣煦在看自己,除却局促,还带了几分羞怯。

按理说,新婚夫夫之间应该是有那种事情要做的,但苏春对此了解甚少,还是长生无意中提了一句他才面红耳赤的明白过来。

不过自己身子弱,又是瞎子,闻鸣煦身体虽然比自己好一些,但也体弱多病许久,实在是不能多想那档子事。

眼见着苏春的双颊在烛光中一点点攀上红意,闻鸣煦挑眉,是太热了吗?

他虽然用内力将自己的脉象催动成虚弱之相,但毕竟不是真的病了,也不清楚身子不好是什么感觉。

只不过见苏春似乎有些热,他起身皱眉道:“又发热了吗?”

说罢他竟直接伸手过来覆在苏春的额头。

而苏春还没从他刚刚那句问话里面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触碰到了额头。

苏春眨眨眼,低声道:“应该没发热,可能是...房间太暖了。”

闻鸣煦沉默,他曾经过过最苦的日子就是在北境,可那种苦也不是吃不上饭,穿不暖衣的苦。

只不过他也见过不少受苦的百姓,心中深知大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小皇帝真的能走成功吗?闻鸣煦十分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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