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道人生小满胜万全,如今应无缺当是大满如月盘,太后虽然强势,却肯放权,兄弟三个不似史书里写的为了权势打的头破血流,犹有手足之情。
非要说应无缺有什么遗憾的话,应当来自于他的结义兄弟,谢如琢。
谢如琢本可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立万世功名。可错就错在,应无缺才是那个开国皇帝,而无论军中还是民间,偏偏是谢如琢最得民心。尤其是还有仙人下凡,与他结为连理,如何让他不怕,不心生芥蒂?
他已经看在多年情分上对谢如琢网开一面,只是废了南门军而已。
只是令那仙人,再不能帮助他而已。
许是自己那小侄女太过像故人,所以轻松勾起来藏进脑海里的回忆。家宴那晚,应无缺又梦见早年打天下的那段时光,时光里不仅仅有他,有谢如琢。
还有陆尘歌。
应无缺甚至记得最后见到陆尘歌模样,彼时寒冬凛冽,风吹一席山雪,他于皑皑之中,窥见陆尘歌身着破旧长衫,手握竹笔,立于窗前,咳出血来。就算身体柔弱伶仃,眼神仍然犀利,无情,冷漠。
厌恶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身上,如刀扎,如剑刻。让人在那样的眼光中,无所遁形,几欲逃走。可是不行,他可是未来的帝王,怎会恐惧臣子之妻。
农朝末年大厦将倾,国将不国,那年玄英严节,天格外冷,吕娥刚死了丈夫,河东军的归属还不定,她日夜勤耕,狭势弄权,对几个儿子的情感需求就忽视得多,更多的是严厉和叱责。自南门决定帮助河东王定江山之后,她的情绪才好了许多。
河东军和南门军未来的两个执掌者,在那时,其实是异姓的兄弟。他们年岁相差不多,心在江河社稷,着眼于万千黎民。无话不谈,也没有什么不可分享。
直到那个女子的到来。
那是谢如琢和她的故事,应无缺了解的不多,只是在他知道的时候,陆尘歌已经是谢如琢如珍似宝的夫人了。
陆尘歌是应无缺的弟妹,是应无问的嫂子,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存在,她总是有那样多的奇思妙想,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候提出来一些匪夷所思又恰到好处的建议。上能达天听,下又能听见,百姓的诉语。
她是弟妹。
应无缺同陆尘歌本不相熟,他和谢如琢是亲友,是兄弟,同一个女人怎么会相熟。
更何况,陆尘歌并不喜欢他。
应无缺不知道如何得罪了这个弟妹,她见他的第一眼,就是带着厌恶,即便是在病中,也装出来了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去排斥他。
即便是河东军归属飘摇,他也是河东王的后裔,而河东王一脉,早有美名,如何就遭人嫌弃了?更何况,对待弟弟应无问,陆尘歌的态度就要好得多。
应无缺饱读诗书,觉得道不同亦不相为谋,不能同一个弱女子计较这些,他只是在忍耐。
陆尘歌又是四个人之中唯一的女孩子,不仅仅如此,陆尘歌年纪比他们都要大,比应无缺还长一岁,她只长应无缺一岁,偏偏多生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应无缺就得跟着谢如琢喊她姐姐。
应无缺从来不喊姐姐,要么喂,要么无言。他从未试探过将那些亲密的称呼加在陆尘歌这个人的身上,一点也不适配。
他们也许是天生不合,彼此厌恶。
也许,万一,倘若陆尘歌的态度对他好一些呢?应无缺页偷偷的想过,可他不知道答案。
应无缺十岁离家,七年坎坷求学,吕娥心疼儿子,不愿应无缺出去走南闯北,惹是生非。便从来不给他多余的银票,也不允许其他人给他游学的金银。
那时候就是谢如琢予他离家的盘缠,如今归宁两载春秋,军中事务实在繁忙。应无缺同谢如琢算来也不过寥寥数面。只道他是已有盛名的小辈,自己虽年长谢如琢七岁,游学数载却依旧建树空空,实在羞耻。
他,应无问,谢如琢三人,已经多日没有相聚,这次应无缺前来探望病中的陆尘歌,却不知道谢如琢竟然不在她身边。
陆尘歌生病了,她和谢如琢又是那样的关系,即便应无缺再不喜欢陆尘歌,无论怎么说,应无缺都是要去拜访一下的。可携礼为难,何况应家上下有的,没有哪一样是谢如琢没有的,谢如琢出身南门。应无缺赶路来得风尘仆仆,两根百年老参,一摞银票,临到跟前才想起如今这等乱世,银票又有何用。
再悔亦是不及。
应无缺狐裘重带,青年意气,不劣方头,他莽撞推开庭门,室内却温暖如春。风随之而来,便有细雪落在陆尘歌苍白脸颊。将融未融之际,应无缺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模样,忍不住去探掌,想要抹去陆尘歌脸上那颗宛如泪珠的剔透雪水。
可他轻微的抬起拳头,又轻轻的落下,好似那股突然的欲望,只是错觉。
说来也怪,应无缺看不惯陆尘歌身为女子却处处抛头露面,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模样。却也不喜她如今这般脆弱模样,将问安的话语讲得活似像寻仇,带着疏离和不客气,他将陆夫人三个字咬的很重,很刻意,带着浓浓的敌意。
“陆夫人,听闻你病了,我便来看一看,如琢不在吗。”
应无缺总恨陆尘歌和他观念不合,亦厌恶那张巧嘴总是喋喋不休的吐露出针锋相对的话语,反正谢如琢又不在,不能给他们打圆场,应无缺的态度自然是不佳。陆尘歌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温度,也不带喜恶,那个眼神实在是太过于冷漠。
应无缺因为这冷漠的眼神却感到莫名的不快,他移目却观——陆尘歌方才立于窗前,原是在练字。
梨花木桌摆凤竹羊毫,卧于墨腚玄纸之上,赫然是辛弃疾的“男儿何不带吴钩。”
陆尘歌模样温婉秀丽,用笔却刚劲,写字龙飞凤舞,带铁画银钩的杀伐果断。昔年教书先生总说,字如其人,看来凡事总有例外,字、人大相径庭者亦是多见。
陆尘歌为人若真如字,天底下还有他们男人什么事,倒是脾气像这字,处处咄咄逼人,半点不会有让步。
她年龄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一些,所以行为处事总会成熟许多,冷漠又拒人于千里之外。让应无缺最为气愤的事情是,陆尘歌总是在应无缺年前端着架子,在谢如琢的面前却表现的可爱如小姑娘。应无缺见过她赏月饮糕,煮雪烹茶,偶尔对他怒急时,也眉染三分冷俏——无一不是精致又漂亮。
桌上那句诗,同陆尘歌再联系起来,就好似山河破碎,眼前带病的陆尘歌也是碎的,如玉石撞白阶,虽她好好的站在应无缺眼前,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完整轮廓。可应无缺层于懵懂少年时,亲手于画卷前,细细描摹过陆尘歌的眉眼。应无缺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深深的意识到原来他是羡慕谢如琢的,而他自己并不想和这个姑娘为敌。
顿得太久,几乎要陷在陆尘歌探究深邃的瞳仁里,应无缺方才哑然一笑,在表面上打破了那层无形枷锁。他也懒得再恶心自己,又不想彼此沉默下去,等着人将自己赶走。
原来,他想同她在一处,呆的久一些的。
便开口,“陆尘歌,你教教我,这句话怎么解读?”
可陆尘歌只是说'打发时间,随意写写’。应无缺怎会不知,这是打发自己的随口之言。
倘若这话说在两年前,那时陆尘歌和应无缺不过是初相识,应无缺对她也知之甚少,兴许会信。毕竟谢如琢对这个姐姐保护的可是严防死守,紧之又紧。女子大都如此无趣,这个陆尘歌即便再填一项‘润笔行书’的乐趣,也无甚稀奇。
可多少应无缺和陆尘歌已经相识已两年,陆尘歌是个姑娘家,应无缺自然不能进入到陆尘歌屋里。早就知晓桌上常摆的是姑娘家的脂粉头面——即便是偶见诗文书籍,那也是谢如琢留在这里的,陆尘歌亦少动笔墨。
陆尘歌打发时间,一个女子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事物呢,无非是做做女红,弹弹琴罢了。
何时竟以练字为趣?
千头万绪,丛生忧惑之余又心如擂鼓,黎明前夕总有破晓鸡鸣,应无缺从暗沉夜幕中窥见一线晨曦。
此字笔走龙蛇,万一所写即是她想,陆尘歌书未尽的诗句,旨在收取关山五十州。
原来时至今日,应无缺才将那执笔铺绘天下的人,和陆尘歌联系起来。不由得心生擂鼓,倘若她旨在山河天下,借谢如琢之势,那又当如何?
年十五岁,槐序蝉鸣之际,应无缺曾于无人看顾时落水,夏荷亭亭,绿荫如盖,足矣藏住孩童濒临死亡的挣扎。是谢如琢,先以声呼唤,将嗓音吼到嘶哑,后投入池塘,同他一起沉沦起伏。
幸有过路者姗姗来迟,捞出两只可怜落汤鸡,谢如琢打小俊秀温润,那时却眉峰凛冽,隐落寒霜,他浑身湿透,怒气如炽。分明是八岁孩童,却能灵秀至此。替十五岁的他,处置了那些玩忽职守的下人。
这是应无缺第一次从谢如琢那具温柔皮囊之下,探究出丁点的零星戾气。
应无缺莫名的将此时的谢如琢和陆尘歌联系在一起,真心实地的觉得他们是一类人,而这个一类人之中,排除了自己。
因为年少的救命之恩,应无缺和谢如琢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也不是骨肉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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