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骨》
文/桃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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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的冀州风吹如割,即便骄阳加身,沈幼辞也感受到不到日头暖融,风拂得一双眼睛都是冷的。
漫天尘沙涌入车厢。
这厘降的马车内案台精美,车壁皆镶华饰,顷刻也尽被尘沙所覆。
望着眼前染尘的精美器物,沈幼辞觉得她跟这些器物没什么两样。
冀州王卫候没来接她。
这是在沈幼辞从京师出发,入冀州同卫候完婚的途中。
冀州王裴烬,出生草莽,趁民生肆乱起义,雄踞一方。
此人拥兵愈重,大军所过之处官民竟开城门相迎,他以雷霆之势割据大梁以东,自立为冀州王,民间颂他是千古将出之霸王。
沈幼辞便是因此人才被迫坐上这厘降的婚车。
数月来,裴烬隐有不攻破帝师不罢休之势。大梁眼看打不过,商讨之后一致决议用诸侯王爵与公主招抚。
沈幼辞是被裴烬亲口要的。
但婚嫁队伍入了冀州,他却并未给任何体面,未派一人相迎。
身为公主,沈幼辞算是下嫁,就算他裴烬野心再大,看不上大梁昏君,但他起势年轻,也合该隐忍蓄力,在她入冀州时做足礼数。
这人不知道是个硬骨头,还是匹野心疯长的狠狼?
他一个乱世里狰出来的泥腿子,被天子招安,特赦王爵,即便骨子里不虞,这种时候对她也该全足礼仪。
他哪来的狗胆啊?
白皙指节紧捏手帕,捂住扑面拂来的尘沙,沈幼辞面朝车壁,几声呛咳让纤腰不住颤动,妍丽的大红喜服上也染了尘。
“大风不止,眼下恐难再行,前处便有义舍,先赶去那里……”
宫娥留金躲上这宽大的嫁车,掩袖避着尘沙下令。
“姑姑,公主体力不支,已吐过一回,赶路颠簸,公主恐难忍受。不如再歇片刻,让公主缓些?”
“帝王有令,此行对卫候要遵从顺从,安抚好卫地一带。她既是公主,就合该明晓帝女之责,晕车算什么。”留金细眸一横,冷训说话的宜湘。
宜湘垂首应错,不敢再言,只将篮中柑橘剥开,递到沈幼辞身前。
橘皮清冽的酸气的确能抚平些颠簸带来的恶心,沈幼辞多少好受了些。
队伍已重新启程,虽途中风止,但漫天尘沙未止。
“让队伍停下。”沈幼辞嗓音清润。
留金撇嘴不言,老妪脸上端着严沉老态。
沈幼辞未看留金,只嘱咐宜湘:“风沙不止,干扰卫队视线,如此行路恐安全有失,让队伍停下。你带人去取箱中软雾纱,让众人以纱遮面再上路。”
宜湘伏低的头朝向留金,彷佛公主的命令抵不过一个掌事宫娥。
留金:“箱中一切都记录在册,皆是我大梁招抚卫候的诚意,如此金贵的布匹岂可糟蹋在卫队身上?”
沈幼辞并未言语,车中一时陷入寂静中,这静却不是妥协。
她生得一张花容,姝绝的美貌自带不可亵渎之势,只是她唇边梨涡动人,才添了抹甜美之态。眼下,沈幼辞只是抿笑剥弄手上的柑橘,将果肉放置碟中,笑意温纯。
“你受命掌领我厘降一事,担忧我大梁再惹怒卫候,思虑之处难免有失。我既为公主,保护好我的卫队有何不能?至于你,我也是要好生保护。”
不仅是橘肉,连同茶点,沈幼辞都推到留金身前,请她受用。
宜湘还俯首等着留金下令,不过见留金未再反对,知道她是答应了,行了礼便下马车张罗。
“公主,记得您的身份。”留金道完,侧过头瞧着帘外宫娥们剪纱忙碌,掩袖吃起案头主子专用的茶点。
沈幼辞淡淡抿了抿唇,晕车的乏力还未散去,她闭目靠着车壁小憩。
这一车之内,身侧严肃的老妪比她还像个主子。
是啊,沈幼辞并非真公主。
她并非皇室之女,她只是个假的。
她做了长乐公主十一年的替身,从七岁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如果她正常长大会是什么身形,生活在民间会爱吃什么菜……
七岁那年,父亲升任亭长,他们举家迁往建安,新宅子有三进院子,她和妹妹能独拥一院,踢毽子都能敞开了玩,再也不用挤在老家的茅屋窄院了。
新院子真的好大啊,父亲宰羊宴请上级,他们的院子坐满了宾客,那天县尉大人见到她竟恭敬跪下,称呼她“公主金安”。
也是在那时,见到天之骄女的长乐公主,沈幼辞才知道世间竟有两个没有血缘,却可以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她被押到长乐公主身前,尊贵明媚的天家娇女盯着她许久,觉得好玩,留下她当一面镜子。
一面可以涂满笔墨水彩、泥渍雨雪的镜子,也是一面被强权刻上恐惧、烙上悲伤的镜子。
她的脸,就是长乐公主的一面镜。
但是公主不悲不痛,所有痛苦只映在她的脸上。
被捉弄,被惩罚……都是沈幼辞童年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她这张与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在一次意外中有了大用。
长乐公主骄纵跋扈,树敌甚多,一次意外刺杀幸得沈幼辞挡了灾。
那是九岁的时候,心口箭伤钻心蚀骨地疼,沈幼辞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未保护好公主,尊贵跋扈的长乐公主和好色昏庸的梁天子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好可惜啊,她才九岁,上次见到阿爹他不过三十,却两鬓染白,阿娘念着她,也哭坏了眼睛。
她就要死在九岁了,身体很疼,不过血肉模糊的疼远比长乐碾碎她骨头,折辱她尊严的疼要好挨。就这么死了也好,阿爹和阿娘就不用受制于天子了。
可沈幼辞还是重新睁开了眼。
她竟被太医精心照料。
伤好了,性命捡回来了,公主还准许她吃好的,穿好的,连所学乐器都跟长乐公主的宝琴一样。
他们把她当作了替身。
替尊贵的长乐公主学习一切。
公主喜欢的,公主不喜的。
经此一事,天子与贵妃明白了纵算身为皇亲,长乐太过骄纵,也容易招致祸端,不如就让她这样一个与公主长相极似的人来替长乐公主生,替长乐公主死。
沈幼辞的命好像在那一刻就被绑定在了那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身上。
她不再叫沈幼辞,她叫程霓裳。
比公主长矮了一点,阖宫强喂她汤药、饮食,强催她快快长大。比公主丰盈几分,胸口便被勒紧布帛,断停饮食,强迫她长成公主的一面镜子。
这些年,沈幼辞格外喜欢远眺宫墙外的天空,湛蓝的、阴雨密布的、白云悠然的,她都喜欢——自由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而这一次,梁天子昏庸太久,国力不及,难以招架裴烬起义。一面破口大骂裴烬是反贼,一面躲在地宫,听从百官建议,被迫对裴烬招安封侯,赐下公主以示诚意。
长乐公主作为昏君的掌上明珠,自当不会是这赐婚人选。
三公九卿商议原是定下先皇后的嫡公主,只是消息传到裴烬耳中,他放言“打仗而已,老子有的是兵,既然想示诚招抚,那就让最受宠的长乐公主来”。
大梁长乐公主,最受宠的帝王明珠,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因甚得帝宠,年十九仍娇养于双亲膝下,尚未出阁。
梁天子虽应了裴烬的要求,却并不想真将最宝贵的女儿下嫁给反贼,也并不想让沈幼辞替嫁。长乐被宠得太骄纵了,帝王担心女儿,留着沈幼辞总有用处,遂在宗室中精挑细选了一名闺秀为替身。
毕竟裴烬生于乡野,又无高门家世与国都宗亲,自然不曾见过长乐真容。
只是浩浩荡荡的婚车驶入冀州,裴烬只看了一眼马车上美貌的新娘,便淡声道:“送回去,换真的来。”
沈幼辞也不知道这混在乡野的泥腿子是怎么一眼看穿替身的,裴烬见过长乐?现在她也是个替身,这裴烬会不会也看穿她是个假的?
……
卫队众人以纱覆面,遮挡了不少风沙袭击,顺利将马车落停在义舍外。
冀州治理清明,只是时逢乱世,贫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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