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

清晨尚是风和日丽,至午后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大太太周氏忙了半日,自议事厅回来,用过午膳,便吩咐人把给夏芙的赏礼取来。

每年中秋,各房媳妇姑娘们都会给她送来孝敬。她自然不能亏了人家,昨日忙着待客,今日便挨家挨户打点回礼。旁人均是身旁几位女管事并大管家料理,独夏芙的赏礼由周氏亲自过目。

她给夏芙备了两匹苏州新送来的月玄锦。

都说好鞍配好马,衣裳也是这个理儿,最好的锦缎自然得给最漂亮的小娘子。

月玄锦金贵,一匹布料便用一个长匣锦盒装着。别的媳妇都没给,全给了夏芙。

嬷嬷抱着两个长盒进屋,给周氏过目后,便道,“老奴这就送去听雨阁?

“等等!

周氏突然有了个主意,指了指身侧的大管家,“你亲自将这两个匣子送去你们家主那,请他过目,还有,往后芙儿的事,事事给他禀报,请他拿主意。

夏芙与程明昱兼祧一事,长房也就少数心腹得知,大管家正是其一。

老管家勘破主母心思,笑融融接过匣子,“老奴明白了。

周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气定神闲接着嗑瓜子。

大管家这边捧着两个匣子,一路来到程明昱的书房。

彼时程明昱午憩刚醒,手中正翻阅朝中送来的一卷公文,前不久他回京,复任参知政事,首相命他总领漕运事宜,弘农毗邻漕运中枢泰州,是以近来他均在京城与弘农两地奔往。

论理程明昱离开中枢一年,理应立即回到京师大展拳脚,然近来党争愈烈,首相爱才,不忍他裹挟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将漕运与税改一事交予他,让他短暂离开朝廷漩涡,程明昱便顺水推舟扛下了这个担子。

大管家进屋时,他姿态闲致地靠在藤椅,一只手搁在膝头,指节分明,骨相清瘦,缓缓抚着一枚玉令。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书页半垂,像是读着读着便入了神。广袖垂落,露出小截手腕,白得像瓷,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骨相绝佳。

听见请安声,程明昱眼皮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何事?

大管家将匣子往前一送,躬身道,“禀家主,这是太太赏给夏夫人的节礼,是两匹新送来的月玄锦。

程明昱思绪仍在公文,眉峰微微掀了掀,好似听进去了,又好似没在意。

大管家见他不吱声,只得壮着胆子多了一句嘴,“太太的意思,请您过目,可要添些什么?与此同时,将匣子打开,让程明昱瞧。

程明昱闻言这才抬眸,目光静静往匣子内一落,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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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管家的话慢慢会出意味来

“两匹月玄锦?”

大管家听出他语气似含异议连忙抬起眼“您的意思是?”

程明昱确实不赞成。

他观夏芙心性不是张扬之人这样的极品锦缎她定然不敢穿出去送过去也只是搁在箱底蒙尘罢了。

思忖片刻他吩咐道“留下那匹银红的月玄锦再去库房寻两匹苏州缎两匹杭绸给她。”

那些是她能用的。

“记得挑素色的。”

她在守寡大抵也不会用太过出挑的颜色。

说完程明昱接着忙手头公务不再抬眸。

大管家一头雾水出了门。

家主实在不是小气之人

不过家主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大管家不好过多揣测。

很快依照程明昱吩咐换了几批锦缎来由上回那位张嬷嬷一道送来听雨阁。

彼时夏芙正打四房回屋见桌案搁着一个精致的长匣子和几匹锦缎有些吃惊

“嬷嬷这是...”

张嬷嬷笑着回“回奶奶话这是家主给您的中秋节礼。”

夏芙再度愣住“不是大伯母给的?”

家主哪有功夫管这等细枝末节八成是大伯母周氏的意思。

张嬷嬷怎么可能出卖周氏毫不犹豫点头“是家主的意思。”

夏芙只能信了。

既是家主好意她自然领受于是道了谢又留嬷嬷喝了盏茶客气地将人送走。

程明昱所料不错夏芙见了那四匹苏州缎与杭绸很是满意。

“两块天水碧和秋香绿的苏州缎两块月白与晴山蓝的杭绸这四块料子色泽并不娇嫩正合我意赶明得空裁制几身衣裳出来。”

她抚着柔软的锦缎眉眼间露出几分欢喜吩咐文宁收去库房。

恰巧秋蕖今几个帮着送几身秋衣过来见了那匹秋香绿的苏州缎便凑上前出主意“奶奶这匹秋香绿好看得很做一条马面裙正合适。”

夏芙摇摇头笑道:“马面裙太费料子我舍不得。还是做一件褙子吧剩余的料子还能裁两条裙子呢。”

秋蕖帮着文宁一道将四匹锦缎送去耳房折回来时却听见夏芙惊呼一声。

“怎么还有一匹月玄锦?”

方才那匣子一直搁在旁边夏芙还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物冷不丁打开便见一片珠光宝气扑面而来这是一匹湖水绿洒珍珠粉的月玄锦面料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银辉仿佛月光洒在深潭倘若将之制成屏风便有如银河倒挂气象万千。

这匹料子当真是举世罕见奢华之至。

她怎么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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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能用?

两个丫鬟也被这匹月玄锦所惊艳,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宁跃跃欲试给夏芙出主意,“二奶奶,这匹料子若制成百褶裙,那才叫好看。奴婢都不敢想,若夜里您穿着这一身出门,岂不是遍体生辉?”在她看来,家主既然舍了这么好的料子给夏芙,必然是想瞧见她穿在身上的。

夏芙却摇头,“百褶裙更耗面料,方才那匹苏州缎我都舍不得,遑论是这寸金的月玄锦?”

那面料实在惊艳,夏芙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轻轻抚过,触手生温,柔腻得不像凡物。

怎么可能不喜欢?

裁做衣裳自然舍不得,更不敢穿出去,以免招来族人揣测。

留给将来的孩儿用吧,多余的再给她裁制一套小衣穿在里面,定无比舒适。

正思量间,目光落在那银光闪闪的面料,陡然兴起一个主意。

“秋蕖,文宁,咱们要不裁些边边角角,做些耳坠卖出去?”

秋蕖尚没反应过来,文宁倒是惊住了,“二奶奶,这是家主给您的,您舍得拿它去卖?”

夏芙说干就干,于博古架下取来针线篓子,“家主既然给了我,作何用途便是我说了算。”

倘若是大伯母周氏所赏,夏芙定然不会挪为他用,即便再不舍,也必得裁出一身衣裳,赶着给老人家请安时,穿过去给她瞧,不辜负老人家好意,也讨她一份欢喜。

既然此物为程明昱所送,夏芙便没这么多顾虑了。

家主压根不会在意她的穿着。

做耳坠用不了多少面料,夏芙先裁出个边角,又吩咐秋蕖去秋香苑取来她惯用的篓子,里头有不少过去剩余的丝线金线之类,主仆俩显然深谙此道,很快忙开了,文宁在一旁插不上手。

夏芙针线功夫虽不怎么样,但做起这些零碎的小物件实在是手巧,不多时,便包出一个圆啾啾的珠子来,这颗珠子不过方寸大小,托在掌心细细一瞧,好似将满天的星光揉了进去,晴日里灿若碎金,搁在暗处便幽若星空。再用一条细韧的小金线栓上,一大一小两颗珠子制成一个耳坠,当真是流光溢彩,精巧至极。

文宁一眼惊艳,“这得卖不少钱吧?”

夏芙估量一番月玄锦在姑苏的市价,说道,“回头你带着秋蕖拿去街市上卖,少说能卖二两银子一对。”

“奴婢都舍不得拿出去卖,要不您留着自个儿用吧。”文宁将之往夏芙耳珠处比了比,耳坠摇摇曳曳,将那片流光荡开,衬着原先白嫩生光的耳珠越发晶莹剔透。

夏芙笑着推开她,“我回头再做些便是,此番先做几对出来,你们试着卖。”

夏芙手头并不宽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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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在她十岁左右先后过世此后她便由叔父收养。叔父一家待她如亲生虽说不上寄人篱下却也养成了她谨慎节俭的性子。后来她高嫁程家叔父为了给她充脸面变卖了不少私产。夏芙一直心存愧疚再后来叔父过世寡母与堂妹受人欺凌她为了报答恩情便将原先在金陵的铺面归还给了婶婶。到如今她手里压箱底的银子统共只剩一千两了。

与程明佑成婚后这位少爷养尊处优不说胡吃海喝总归平日里是没有结余的偶尔婆母还得贴补他些。程明佑过世后他的那份月银金氏便省下了夏芙全靠自己那五两月银度日守寡这一年多抠抠搜搜方省出一些来。

原是一个人度日多些少些无伤大雅往后还有个孩子夏芙不得不精打细算。

“我再做一些明日你们俩去市集探探门路。”

过去秋蕖不便出府如今有了文宁便没了顾虑文宁的父亲是府上掌管宿卫的管事出入程家堡是家常便饭。

就这般忙至天黑夏芙做出四对耳坠交予文宁收好。

这一番折腾颇有些腰酸脖子疼夏芙伸了个懒腰带着丫鬟去西厅用膳再悠悠沿着湖边消食慢慢地便得预备着夜里程明昱过来。

自打住进听雨阁日子虽富足安逸到底有些无趣。每日无非是看檐下燕来燕去听阶前雨水滴答。

入秋后天黑得格外快。酉时方过暮色便四合拢来到戌时三刻他来当中足足有一个时辰无所事事。

若是在四房还能陪婆母说说话或整理明佑留下的文集书册再不济唤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做做针线

得快些怀上啊她在心里想。

今日下过一场雨天气微凉。阁楼上的窗半开着凉气一缕一缕地钻进来带着湿泥土和残花的味道。夏芙早早沐浴更衣戌时初刻便躺下了。正迷迷糊糊睡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登时醒了过来轻声问:“家主?”

一道朦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高大而挺拔。程明昱听出她嗓音里尚带着几分懵然便知睡迷糊了一面净手一面应道:“是我。”

嗓音近在咫尺夏芙心头一慌忙不迭褪下中裤慌乱间往床侧一掷。程明昱近前来时正见那条水红色的裤子自帘帐边滑落轻轻覆在他鞋面。

他默了默弯腰将之拾起往旁边矮柜一搁这才掀帘进去。

今日夏芙睡过了头准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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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仓促,裙摆尚未铺好,程明昱便进了帐来,她只能侯着帘帐重新放下去方敢动,不料程明昱这厢很快便探身过来,手一撑,不慎握住了一截玉足。

足弓纤秀,温润如玉,小巧的不像话。

两人一时顿住,尴尬无声蔓延。

程明昱飞快松开手,视线往帘帐外投去,低声道,“抱歉。”

那股酥软残存在掌心,痒痒的,像沾了一层绒毛。

夏芙羞愧极了,看着他的方向,柔声解释,“我方才不慎睡着了....”

故而才没能像前两夜那般准备稳妥。

程明昱当然不会怪她,轻轻嗯了一声算回应。

两人从不在床笫之间说话,今日难得开了口,夏芙便顺势道,

“今日家主着人送来节礼,我受之有愧,在此,多谢家主了。”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就不便回礼了。

她从未赠过任何物件给程明佑以外的男人。

程明昱当然没想过让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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