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的七月,白天热得人发昏,傍晚的海风一吹,又活了。
这段时间,家里的电视常开着。因为体育新闻总在讲埃里克。
飞踹事件后续的听证、足总的禁赛细则、曼联的态度,一天一个说法。评论员们的用词也都火力全开:有的叫他"暴徒",有的叫他"疯子",巴黎一家台的政治评论员(没人请他,他自己要说的)把这事儿上升到了"英格兰工人阶级暴力文化对法兰西体育精神的污染",被坎通纳的律师函追着道了歉。
虽然坎通纳本人觉得应该反过来,毕竟谁不知道法国工人罢工都老传统了,他父亲老坎通纳以前可也参与过罢工呢,他一个画家也不知道罢的哪门子的工。
电视里放他以前比赛集锦的时候,解说总会提到一个词。克里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那天放的是1991年马赛夺法甲冠军的旧录像,解说员的声音里全是怀念:"……le roi,国王,埃里克·坎通纳,那时候他还在马赛踢球……"
克里斯正趴在地毯上组装一个拼图,时不时抬头看眼电视机。
"爷爷。"他问老坎通纳,"国王?"
老坎通纳的视线从报纸上抬起,看了一眼电视。
"嗯。"他说,"他们以前这么叫他。"
"为什么?"
"踢得好。"老头说,"踢得好,脾气又大,赢了不鞠躬,输了不低头,骄傲的不得了,就像一个国王。"
"那现在呢?"
老头翻了一页报纸,这一页他其实已经看过了。
"现在,"他说,"被推翻了。国王上了法庭,等着看能不能复位。"
克里斯没再问了。他趴回地毯上,接着拼他的拼图,拼的是一张球场。但从那天起,他看电视的时候,只要解说一说到"le roi",他就要抬头看一眼埃里克,再看一眼电视,来回看,不知道在确认什么。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那天坎通纳从律师那回来,脸色不好。
足总那边又有新说法,禁赛期可能要往长了算,记者堵在律师事务所门口问他感想,他的感想差点又上一回报纸。到家进门的时候,他连"我回来了"都没说。
院子里,克里斯正在颠橙子。
母亲下午买的橙子,一网兜,用来做香橙塔。克里斯拿了一颗出来,当球颠。橙子颠起来比足球难,轻,不规则,脚感全靠微调——他颠得极认真,浑然不觉有人回来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了坎通纳的脸,笑了笑,“papa”。
克里斯用脚背轻轻接住那颗橙子,卸力,橙子稳稳地停在脚背上,像一枚落在枝头的果子。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教过他的事:
脚背一送。
橙子被轻轻抛起来,不高,划了一道很软的弧线,越过半个院子,落下来,落进坎通纳怀里。
"给你。"克里斯说。
然后他补了一个词,这个词发音标准,是从电视里学的:
"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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