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驾驭着马车，速度不慢但平稳，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嘴角那抹笑意已经淡去。
米洛坐在他身旁，剑横放在膝上，手虚握剑柄。
车厢内，莉亚在颠簸中靠着车厢壁陷入半睡半醒的昏沉。伊格内莎将她揽向肩头，始终清醒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树影。修闭着眼，身体并未完全放松。
林间的湿气渐渐浓重，凉意从车厢缝隙渗进来。
“前面有片开阔地，旁边有小溪。”伊莱忽然开口，打破了长达数小时的沉默，“马需要饮水歇脚，我们也该下来活动片刻，一直紧绷着不是办法。”
他的提议很实际，没有人反对。
马车缓缓停在河滩边缘。
米洛率先利落跃下，无声融入阴影。修睁开眼，跟着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与手腕。
伊莱仔细检查马匹状况。伊格内莎轻轻唤醒莉亚，两人互相搀扶着下车。米洛很快返回，对伊莱与修摇了摇头，示意附近暂时安全。
几人迅速而安静地休整，补充水分和食物，没有人提议生火，尽管夜晚的寒意越来越重。
就在他们准备重新上车时，米洛的耳朵忽然动了动，他猛地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动作瞬间凝固。
远处，传来了隐约有节奏的声响。
似乎是马蹄声，混杂在夜风中几乎难以分辨，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伊莱和修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长剑。
米洛伏低身体，凝神细听片刻后抬起头，眼神冷冽：“东北和东南都有，距离还远，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
伊格内莎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决断取代了惊悸：“不能按原路线走了，他们预判了我们的方向。”
“弃车步行目标小，但速度慢，她们...”修看了一眼伊格内莎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莉亚，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车不能丢。”伊莱语气斩钉截铁，眼睛扫过四周，“马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能拉开距离，必须要误导他们。”
他指向溪流旁一条被灌木半掩、几乎算不上路的岔道：“马车痕迹太明显，他们一定会沿着主路追。我们要让马车‘消失’，让他们以为我们弃车了。”
米洛立刻明白了：“制造假象，引导他们追踪错误的方向，我们驾车走另一条路？”
“对。”伊莱点头，“在溪边留下显眼物品，伪造慌乱落水，涉水逃跑的痕迹。夜色和植被能盖住大部分车辙，只要闯过开头一段，痕迹就会淡。他们发现弃车点，大概率会以为我们徒步进山，搜索重心自然偏移。”
计划大胆，成败全看布置是不是够快、预判是不是准确。
“需要快。”修言简意赅，已经从车厢里拿出几件旧衣物，“这些够吗？”
“够，再弄点脚印。”伊莱转向伊格内莎，“小姐，需要您或莉亚的一件外衫或披风，最好是材质独特些的，撕下一角留在‘现场’。”
伊格内莎毫不犹豫，立刻解下自己那件质地精良的斗篷，递给伊莱：“这个可以吗？”
“当然。”伊莱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米洛，清理岔道入口的车辙，做得像自然痕迹。修，布置完现场后，抹去我们停留的痕迹。”
几人分工行动，在溪边伪造慌乱逃离的迹象，将斗篷碎片挂在下游灌木上。米洛则用树枝与落叶，巧妙掩盖马车转向的痕迹。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远处那隐约的马蹄声又近了一些。
“上车！”伊莱低喝。
众人迅速挤回马车。伊莱一抖缰绳，放弃平坦主路，毅然冲向那条被灌木与阴影笼罩的狭窄岔道。
马车剧烈颠簸，车轮碾过碎石与盘根。
莉亚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伊格内莎。伊格内莎抿紧唇，双手抓住车厢固定物，竭力稳住身体。
伊莱全神贯注，借着微弱月光与直觉，在几乎无法通行的路上寻找缝隙。
米洛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用剑鞘和手臂拨开过于挡路的枝条，同时警惕地倾听着后方动静。
修守在车厢尾部，从缝隙中观察后方，确认他们留下的痕迹是否足够隐蔽。
马车在黑暗密林里艰难穿行一段，身后的主路早已消失。颠簸终于稍微平缓了，他们好像闯进了一条废弃已久的小径。
伊莱稍微放慢了速度，让气喘吁吁的马匹稍作喘息。
“好像...暂时甩开了。”伊莱的语气里是紧张后的松弛，眼神依旧保持警惕，“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或者至少回到一条能辨认方向的道路上。”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灰白宽阔河面终于在稀薄的晨雾中显现，水流平缓，一座古老而敦实的石桥横跨其上。
桥头立着小小的木制岗亭，两匹无精打采的马拴在一旁。两名穿着褪色艾瑟兰边防制服的士兵抱着长矛，缩在边上试图点燃篝火取暖。
伊莱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低声对米洛说：“过了河，才算真正踏进艾瑟兰。”
米洛微微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有守卫，做好应对盘查的准备。”
“盘查？”伊莱挑眉，习惯性想扯出个笑容，“对我们，还是对...”
他的眼神向后微瞥。
“对所有人。”米洛简短道。
马车驶近惊动了士兵，年长的一位上前几步，抬手示意：“停车，从哪来？往哪去？”
伊莱稳稳停住马车，脸上挂起令人放松的笑容：“早上好，长官。我们从凉石镇来，打算去阿斯特莱亚碰碰运气。”
士兵瞄了一眼车厢，又看向伊莱与米洛，目光在米洛腰间一顿：“车上还有什么人？”
“还有朋友、家妹和她的女仆。”伊莱笑着侧身掀开一点帘角，露出车内依偎休憩的身影，“遇上点小麻烦，耽搁了，才连夜赶路。”
年长士兵眯着眼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伊莱笑着，悄悄将一小枚银币弹进他手里：“路上不太平嘛，您也知道的。”
士兵掂了掂，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挥手放行：“过去吧，进了艾瑟兰地界，自己小心点。”
当马车车轮碾过那道疆界石线时，车厢内的伊格内莎，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三四天，马车几乎没有真正停歇，刻意绕开村落与歇脚点，只在必要时找隐蔽处短暂喘息。
所有人都清楚，在抵达相对安全能提供真正庇护的据点前，任何不必要的停留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伊格内莎和莉亚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
伊莱一如既往地缓和气氛，恰到好处的闲聊、路况解说，甚至不成调的轻哼，都在一点点冲淡沉闷与不安。
第四天黄昏，一座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随着马车靠近轮廓逐渐清晰。
高耸带有明显防御塔楼的灰色石墙，城墙上艾瑟兰王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到了，‘拉莫特城’艾瑟兰东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伊格内莎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城门宏伟厚重，两侧与城墙上布满卫兵，审视着每一个入城者。队伍行进缓慢，对货车与可疑旅人盘问得格外仔细。
轮到他们时，气氛微微一紧。
伊莱脸上挂起略带疲态的温和笑意，主动向卫兵队长递上通行文件：“送两位小姐去阿斯特莱亚探亲，路上不太平，耽搁了几天。”
卫兵队长打量伊莱，又瞥了眼车辕上的修、车厢内的米洛，以及衣着不俗、低头遮掩面容的两位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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