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梁钧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他指尖轻动,却在扫到萧如玉袖中和他如出一辙的蛊虫时,眸中骤然一缩。
萧如玉道:“见到这个,你应该相信我的身份了吧。”
“相信又怎样?”
梁钧挑了下眉毛,不客气道:“我又不差个爹。”
“可你对我妹妹不敬,真是十分该死。”
萧如玉瞪了下眼睛,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哪句话对承德公主不敬了。
过了会儿他恍然大悟,难道是那句“得到她”惹了祸吗?
他眼中惊讶之色一时掩盖不住,只道:“你手里应当有一块你母亲的玉佩吧,是我叫天同带给你的。”
“梁上栖燕,你知道上一句是什么吗?”
萧如玉缓缓道:“月下赏景,梁上栖燕,我和她在苗国的每一日,都是这样幸福的光景。”
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副小画来,眸光蓦然变得温柔起来。
“你看,这是我曾经为她做的一幅画。”
梁钧嗤笑道:“你不是个马奴吗,怎么还会画画。”
“我的画,是月娘一笔一画教的,她极善书画,字写的也是极好的。”
梁钧直接问:“你既然爱她,又为何要让她入大乾深宫?”
萧如玉一下不说话了。
他抿了抿唇,脸上好似忽然挣出几分痛苦之色。
“那年苗国大败于乾国军队之下,我作为主将被问罪,彼时苗主新登基,对我等赶尽杀绝,我们一路逃亡到陈郡,只是最后,你阿娘还是被抓回去了。”
“后来呢?”
“你步步为营,当上了只手遮天的萧太尉,而她在深宫里食不果腹。”
梁钧搬了个板凳坐下,腿翘着,就跟听戏一样刨根究底问下去。
他想,妹妹对兰陵萧氏如此感兴趣,必然是想要这个消息的,于是就耐了几分性子问下去。
萧如玉接着说:“我……从前是无能为力,后来是不能,她入了宫中,还生下了你,我那时以为她认命了,心里也怨着她。”
“这几日我一直在观察你,直到今日看你使出结命蛊,我明白你是我的孩子。”
萧如玉说着抬了下眼,却看台上的少年没有一丝反应,一张精致的脸神情淡漠,就跟一座玉雕娃娃似的,愣他说的如何感天动地都没有任何情绪。
换做寻常人,见到自己的生父,不说多么激动,至少该好奇地探究一番吧。
他微咳了声,开始诱之以利。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待你回到雍州,我会鼎力助你加官晋爵,届时你便明白权势的好处,便是高高在上的承德公主,你想要她,也是轻而易举。”
梁钧眸光一凛,心里最深的一根弦就这样被拨动。
他讨厌这样被人看透,也讨厌有人将他这份纯真的感情剖析在阳光之下。
因为世人的眼睛都是肮脏的,梁钧想,他的妹妹是如明珠一样矜贵的人,这世间,他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鄙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不需要得到她。”
梁钧沉沉地笑了起来:“我本身就属于她。”
他是她骨血中的一部分,注定生死相随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梁钧双睫微颤,黑而润的眼珠僵硬转了转,脸上绽放出一抹病态的痴缠来。
他拎着剑幽幽回了驻地,雨声噼里啪啦打在城墙之上,溅起满地的尘埃,士兵慌乱间开了城门,目送他远去。
几个胆大探路的去瞧,却见景王府门口流下一条血海来。
景王的尸身被悬挂于房梁之上,匆匆赶来的护卫军人心更是溃散,当下开了城门缴械投降。
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叛最终以这样荒诞的一幕做结,禁军打了许多年的仗,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场景。
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城,此时此刻他们望着梁钧,都犹如望见大乾新一代的战神。
梁钧未曾参加他们晚间的庆功宴。
他一个人回去冲了一把冷水澡,脱下满是血腥气的衣衫,和衣在冷硬榻上昏昏沉沉睡去。
窗外轰雷作响,他因为施蛊消耗太多精气,此刻双唇泛白,脸颊却泛起一阵不寻常的潮热来。
忽然,梁钧从梦中惊醒过来——
他捂着胸口大声喘息起来,待心神略微定下来,却是一掀被子,又去换了条裤子。
他出来的时候宴席过半,将士们一个个喝的酒酣耳热,双眼微眯。
“反贼已除,这下终于可以回去领赏了。”
“三皇子殿下,您这次回去,想要什么赏?”
梁钧望着一望无际的天,却是自嘲地勾起唇角。
低声道:“我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
他已经不是那个困在深宫里的少年了,出来见识了一番天地,他渐渐明白喜欢上自己的妹妹,是一件不伦之事。
满心的情愫无从道出,隐藏着不叫世人察觉一分,甚至于……他喜欢她,连她都不能知道。
这种如同在油锅里烹炸的情感,就好像被万千蛊虫噬心一般。
梁钧在痛苦中得到欢愉,又在欢愉里感到窒息。
他仰起头深深喘息,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地想——
倘若……她不是他的妹妹呢?
不,如果是这样,那么在这世界上,他和她,就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梁钧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他闭起双眼,欲念沉沉,却是痛苦和甜蜜的交织。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无法令他真正开心起来。
唯有……得到她、占有她,然后彻底掌控她。
*
庐江郡大捷的消息传至雍州时,已经是半月以后。
彼时阖宫上下正在准备小皇孙的满月宴,这个孩子作为太子殿下的遗腹子,自出生时便受到了翊文帝的格外偏爱。
翊文帝亲自为他赐下沈承淇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韦皇后因为早产之时被禁足在宫中,翊文帝闹着要废后,城南韦氏率领在朝为官的数百族人跪在宫门外请求帝王收回成命。
事情沸沸扬扬闹了三日,翊文帝也为此罢朝三日。
其实要沈燕栖看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韦氏依仗三朝元老的身份把持朝政多年,这些年韦皇后在后宫中也是权势赫然。
翊文帝不过是寻个废后的理由罢了,至于究竟是不是因为她的原因导致太子妃早产,其实一点也不重要。
但沈燕栖事后却仔细盘问过太医,只是她去晚了一步,那名贺太医告老还乡,而负责给贺静语接生的稳婆丫鬟也全都被放逐出宫,要再想寻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随着皇孙诞世,朝堂也变得愈发波谲云诡起来。
诸地藩王蠢蠢欲动起来,若非景王伏诛的消息镇压住他们,恐怕时局早早便要乱起来了。
这时候宣城蝗灾的消息传至雍州,更是弄的民心惶惶,不得安宁。
下朝后,翊文帝怒不可遏,摔碎了最心爱的一盏琉璃杯。
“宣城蝗灾,其他诸地的粮价跟着一块涨是怎么回事!昨日还是一斗百文,今日便要五百文,这样下去是要变了天吗?”
“陛下,如今时节不太平,前几个月刚发过旱灾,这个月又是蝗灾,各地收成都不行,手里有粮也都囤着,熬过了这阵子便好了。”
“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翊文帝长叹一口气:“去岁刚治理了水患,今岁便又闹了饥荒,福清啊,这天下如今是越来越难治理,朕当这个皇帝也真是当够头了。”
“若是太子还在朕身边该多好……”
福清重新递上一盏茶,温声劝慰道:“陛下,如今您身边还有承德公主呢。听说今儿赶早,她便和长公主一道去郊外救济灾民了。”
雍州城外,金吾卫两侧开道,将围聚在城门口的难民疏散开。
因为前段时间下了好几场雨的缘故,城外道路泥泞不堪,沈燕栖坐在马车上往外看,街角那颗老树被人扒光了枝叶,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在宫里还没感觉到,出来了才发觉宫外的饥荒居然闹的这么厉害。”
沈燕栖放下帘子,重重叹了口气,来时她特意叫人往人多的贫民区走了一遭。
起初她还惊讶于这路上的树枯败的都比其他地方的要更厉害。
后来阿弦告诉她,米价一日三变,穷苦人家买不起米粮,便将树上的叶子扒来果腹,后来叶子吃完了,便来扒树皮。
沈韶煦说:“原先雍州的粮是够的,只是各地藩王都不肯开仓放粮,便是朝廷下令,他们也只是假模假样放些劣等糙米,致使各地灾民都涌入雍州,陛下仁善,未曾叫人驱赶。”
“他们不放粮,是想留着自己用吗?”沈燕栖冷笑道:“一群在封地上鱼肉百姓的宵小之徒,留着也没什么用。”
她这话落的轻飘飘的,然而沈韶煦听着,心里却咯噔一跳。
“你这是动了杀念了?”
她劝道:“这些藩王和雍州各世家盘根错节,不是想动能动的。”
正说着,马车忽然剧烈晃动起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这是贵人的马车!”
“他们车上有粮!”
人群奋勇而至,饿到红眼的人群不管不顾冲上来,甚至有人扒出短刃,一把刀插入马腹之中,就要取生肉来吃。
一时间马儿惊啼,不管不顾在城外飞驰起来。
阿弦站出来大喊:“这些粮食原本就是给你们的,大家不要抢!”
然而无人理睬她的话,人群犹如饿鬼红着眼睛抢上来,一个叠着一个,场面甚是骇人。
沈燕栖坐在马车内,忽然看见一只贴着骨头的手用力抓了进来,随即一张枯朽的脸狰狞地挤了进来。
幸而阿弦眼疾手快,一脚将人踹了下去。
“快去把后面扣着粮车的绳子解开。”
沈燕栖被吓得不轻,从唇齿间挤出这几个字来。
阿弦反应极快,抽出短刀,弃下粮包,粟米落在地下,人群一哄而上,甚至为此大打出手,不顾性命。
过了会,巡逻的武侯姗姗来迟。
“公主受惊了,天子脚下,这群恶徒如此胆大妄为,在下必然严惩。”
沈燕栖惊魂未定:“与其严惩,还不如查查指使之人是谁。”
“公主的意思说,这些人是有人指使?不至于吧。”
武侯咧着嘴道:“他们大约就是一群恶疯了的流民,这种下等人如同牲畜,见到吃的便如恶狗扑食。”
沈燕栖冷冷打断:“如果你数日未曾进过米水,相比会比他们吃相更加难看。”
“是……公主说的是。”
“你跟这群听不懂话的蠢货有什么好讲的,查案断案,自然要找大理寺少卿。”
沈韶煦挑了下眉,兴味道:“来人,给我改道大理寺。”
沈燕栖手搭在下巴上,慢悠悠的想,这大理寺有什么好去的。
哦,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是章行舟。
她笑眯眯的打趣道:“是去见心上人吗?”
“是啊。”
沈韶煦大大方方承认,挑衅地看着她问:“你有吗?”
沈燕栖自然是没有的,如今她最关心的一件事,不过就是梁钧在外的战况。
虽然此战大捷,但他一日没有回到她身边,她就会感到不安一日。
*
三日后,从大理寺传回来消息,当日拦街始末已经被查清,为首的人供出自己是被人花钱雇来的。
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查到了景王妃在雍州的一个旁支,
倒还真应了沈韶煦那句话,雍州势力盘根错杂,永远让人不能猜到身边潜伏的是谁的人。
翊文帝已经好几日未曾睡好了。
朝臣递上来请愿的折子越来越多,扯的理由也越来越没边,为了劝他早立储君,居然扯到了这两年的天灾上。
说是因为国家动荡,储君之位后继无人,才致使上天降灾。
翊文帝冷笑道:“下一步他们是不是要说是朕这个皇帝做的不够好,所以上天才降下灾祸。”
“朝堂不就这样,家族世代更迭,他们总要寻下个靠山。”
庄太后坐在桌前抄经,她性子淡,前几年都在行宫中礼佛,只是这几年世道不太平,遂又搬了回来。
她眼睛如今不比从前,抄起经书来很是费劲,然而看人看事却还是很准。
皇帝,不是个适合当皇帝的性子。
这是她当年便对先帝说的话。
到了今天,她也仍然是这个话。
“前些天,我和陛下说的事,陛下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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