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唐瑞雪病倒了,夜里烧得厉害。次日天色微亮,药铺刚开门,姜许就急忙出去替她抓药。
回到安顾堂,姜许刚将药包里的草药煎上,就听见一月兴冲冲地跑进厨房:“姜姐姐,路先生回长宁城了!他今早来安顾堂找你,见你不在他就走了,说等你回来让你去他的卦铺,他有事同你说。”
“路微晓回来了?”姜许愣了一瞬,心里动了动。
路微晓走了将近一个月,不知道他那个给富贵人家看风水的活儿好不好做。这一个月里姜许忙得脚不沾地,茶饮铺生意繁杂,收留小石头,徐文州的案子刚结,她将回家的事暂且搁置下,几乎没有空闲时间想起路微晓。
姜许倏地想起,他送给她的那支烟火旗花,还未使用腾空,或许以后也用不上了。
“一月,今日瑞雪生病歇着,平日里就属你最靠谱,且由你来看管铺子,分些活儿给其他弟弟妹妹们做,有什么情况等我回来再说。”说罢,姜许转身出了院门。
路微晓的卦铺在东街一条巷子里,她曾来过一回。两间旧屋,门前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幡。
门没关严实,似乎在已等候来人多时。
姜许推门进去,瞧见路微晓正蹲在院里的烧水,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来得正好,水刚沸。”
他提着水壶招呼姜许进了屋,往两个茶盏里各捏了一撮茶叶,注了水,端起其中一杯递给她。
“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突然,我竟才知道。”姜许开门见山问道。
“昨日下午才到长宁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今天一大早就去找你了,够意思吗?”
“你那个大生意,怎么样了?赚得盆满钵满了吗?”
“那是肯定,那家老爷子信风水信得很,还热衷于算命卜卦,做点什么事之前,先让我给他卜上一卦才安心。”
路微晓昂起头,继续洋洋得意道:“老爷子出手阔绰,算一回卦给我十两银子,我看出西厢房那有点问题,给挪了个盆栽挡一挡,这一挪一挡又赏我十两。”
姜许听得眼睛发直,这是她卖多少碗茶饮才能挣到的啊!
“给这么多?那你如今岂不是成富贵人家了?”她神色惊喜。
“按理是如此,可是我这人见不得穷苦人,平生最大的愿望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顿住,清了清嗓子。
“所以?”姜许疑惑,总觉他语气生硬,话里有话。
“所以我把这些钱财都散给路边的乞丐了。眼下入秋,不多时便会迎来冬日,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定然撑不过寒冬,沿街乞丐人数众多,我这点钱财分给他们,每人拿不了多少,只是够买些吃食衣物,找个住所御寒罢了。”
姜许心头一颤,不免为之动容。
眼前人熠熠生辉,万丈光芒自他而落下。
她的目光在路微晓身上挪不开,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他。她从前只觉得路微晓洒脱恣意,江湖气息重,竟没见过他如此兼济天下的模样。
原来他不是诓不到钱的江湖骗子,而是心系所有苦难人的道家先生。这才是他衣衫破旧、住所破败的原因。
“我先前竟未发现你有如此大爱,是我轻看了你,路微晓。”姜许郑重道。
“你也不差,最初认识你时,我就知道我们是一路人,孤儿院可不是轻而易举能办起来的,况且,寻常人可不会费力不讨好地收留这么多孤儿。”
“那你如今钱还够用吗?”姜许见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免担忧起来。
“我偷偷留了一笔银两,答应了要给孩子们买东西的,”他指了指那堆箱盒,“喏,都在那了,买了些孩童会喜欢的,和日常能用得上的,明日我亲自带去送给娃娃们。剩下的钱嘛,我再把这卦铺稍稍装修改善一番。”
“谢谢你,路微晓。”
这句道谢既是替孩子们所说,也是替天下穷苦人所言。
“你这么客气我反倒有点不习惯。对了,你之前说要安顿好手上的事,如今如何了?你回家的事,可有想好?再过几日便是九月月末,晦朔之交,月尽无光,太阴最弱之时。若是想走,这是个好时机。”
姜许一怔,回家的机会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唾手可得,可她从未想到这一日会来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
“这么快?”她不禁将心底的声音吐露了出来。
“啊?”路微晓微微惊叹,“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你迫切想回家,这才一回来就找你,怕你等着急了。既然你不想这么快走也成,那就得等下月月末了。”
是啊,她应该着急回去的,怎么事到临头,反而畏缩了?是因为放心不下安顾堂这些孩子吗?还是另有其人?
她究竟在留恋这里的什么?
她低头不语,忽地想起和顾誉白的婚约,他们应当好聚好散,她要挑个时间把聘礼都退回去,同他说清楚。她不是这里的人,于她而言无足轻重,但不能耽误顾誉白往后的生活。
“不用,就这个月,只是我有些事情要安顿好,”姜许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由于一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和顾誉白定了下婚约,我这几日要先退婚,才能心安理得地回去。”
随后她将这个月的遭遇讲给路微晓听,路微晓从乍听此事的目瞪口呆转换为了然于胸。
“那是该说清楚,好好道个别,”他点头,“你最初醒来的地方,现在方便带我去一趟吗?我要实地考察一下。”
姜许领着路微晓来到了那座山岭的村落里,过去了这么久,好在她还依稀记得路。
路微晓挎着的包袱里装着法器,他环顾四周许久,决定事先查探一番,姜许不懂这些,只是在旁边静静瞧着。
“路微晓,我若是回去了,我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还回得来吗?”
“这说不准,是个值得研究的学术问题。她原先的魂魄去哪了我并不知晓,只能尽力试一试,或许在你来之前,她就已经死于贼人之手,也是有可能的。”姜许同他说过人贩子一事。
“你那些师兄师弟研究这个术法的人多吗?你是如何想起来研究这个的?”姜许百无聊赖问道。
路微晓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模糊了一瞬:“也有人研究的,不过我是头一个,我从前遇到过一个和你一样的外来者,翻遍了所有古籍,修炼术法,想送她回去……”
姜许见他停住,忍不住好奇道:“后来呢?”
“还没等到做法的那一日,她就死了。”路微晓闷了许久,才一口气将这句话尽数吐出,仿佛用光了全部力气。
姜许自觉说错了话,提了不该提起的事,识趣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提你的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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