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门一诏既出,朝野汹汹之议暂得压服。
明面上,弹劾的奏章少了,街头巷尾的流言也收敛了许多,仿佛熙宁三年的这个冬天,真的要在一片安稳中慢慢过去。
可只有身处局中的人才知道,平静之下,暗流远比先前更加汹涌。
勋贵、宗室、士绅、地方豪强,整条利益链条都已嗅到危险。
陛下与陆怀瑾要做的,从来不止是“减徭役”,而是借核役之名,行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抑制兼并之实。
这是在动他们世代盘踞的根基,是在割他们已经揣进怀里的利益。
退让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陆怀瑾返回内阁直房,并未有半分松懈。
朝会上的强硬,是陛下的态度;而内阁要做的,是把态度变成扎扎实实的举措,一步都不能错,一丝都不能乱。
他将案头文书重新整理,把丰润、新城、滦州三县清丈回册逐一摊开。
窗外日光渐渐移过窗棂,他就那样坐着,一行一行核对,一笔一画标注,从田块界线、四至坐落,到丁口数目、旧册记载、新丈结果,无一疏漏。
他素来如此。
旁人看他温润从容、举重若轻,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轻”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严谨与紧绷。
他不能错,不敢错,也输不起。
陆怀瑾提笔,将三县田产归属重新分类,分作四册:
第一册,宗室庄田;第二册,勋贵田产;第三册,士绅豪强田亩;第四册,平民分户田地。
真正触目惊心的,是第三册——丰润县三家士绅。
刘氏、王氏、李氏,世代盘踞乡里,田连阡陌,跨村连镇,实际占田近万亩。
可在户部旧册之中,三家名下挂名田产,合计不过一百二十七亩。
百年以来,丁银、徭役、赋税,分文不输;
而周遭无地贫民,却要顶着他们的田额,一代又一代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重担。
陆怀瑾盯着那一行行数字。
他自小生长于民间,见过饥寒流离,见过卖儿鬻女,见过豪强跋扈,见过官吏漠然。
他入仕不是为了高官厚禄,不是为了风光无限,是真的想为天下苍生做一点实事。
可越是深入政务,他便越明白,有些积弊,早已深入骨髓。
这三家无爵无权、无兵无势,既非当朝勋贵,也非近支宗室,恰恰是最适合杀鸡儆猴的对象。
办了他们,既能震慑地方,又不至于立刻激怒京中最顶层的利益集团,给新政留出喘息与推进的空间。
陆怀瑾将三户罪状、田亩数、历年隐漏情况,写成一份简短却扎实的略节,装入密匣,亲自入宫。
抵达乾清宫时,朱和均正在御案前批阅兵部送来的边境塘报。
少年天子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眉骨清挺,下颌线条利落。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陆怀瑾身上时,朝堂上的冷硬威严淡去几分,多了一层只有两人才懂的笃定。
“陆阁老来了。”朱和均放下手中奏折,语气平和,“清丈的册子,理好了?”
“是。”陆怀瑾躬身,将密匣递上,“三县田亩已分册列明,丰润县三户豪强隐田最甚,民愤最深,臣以为,可先行严办,以儆地方。”
朱和均起身,走到御案旁打开密匣,取出略节。
他一目数行看过,越往下,眼色越沉,指节轻轻按住纸页,骨节泛出浅淡的白。
少年天子没有发怒,没有呵斥,只是周身气息愈发冷肃。
他见过流民,听过疾苦,也在奏折里读过无数惨状。
可当这些事情被陆怀瑾一条条清清楚楚摆在眼前时,他依旧无法平静。
“好一个隐田万亩。”朱和均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好一个分文不纳。”
他提笔,蘸满墨汁,在刘氏、王氏、李氏三户姓名上,重重一圈。
落笔干脆,力道透纸。
“准。着户部、按察司会办,夺田归官、追缴积欠、严究主谋,不许姑息。”
“臣遵旨。”陆怀瑾躬身。
朱和均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微沉:“选派差员,务必谨慎。不可用与京畿有牵扯之人,不可用地方旧吏,不可给豪强留半点可乘之机。”
“臣明白。”陆怀瑾点头,“臣已选定刑部主事周彦、监察御史周琳,二人出身寒门,清廉干练,在京中无亲无故,无朋党、无田产,最为稳妥。”
朱和均微微颔首:“去吧。朕在宫里等你的消息。”
陆怀瑾躬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时,日光正好,洒在宫道之上。
可他的肩背,却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动了刀子。
地方不会平静,京中更不会平静。
当日午后,钦差持钦令牌离京,直奔丰润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传遍京城官场。
首辅温体巽在府中接到消息,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他老了,求稳不求进,守成不冒险。
陛下心意已决,陆怀瑾谋算周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而另一头,英国公府深处,气氛却是一片阴沉压抑。
密室之内,只点一盏烛火,光影昏昧摇晃。
围坐的,皆是几家顶级勋贵的心腹,还有几位宗室旁支子弟。
人人面色沉冷,人人眼神阴郁。
“皇上动真格了。”一人压低声音,打破死寂,“先拿丰润小士绅开刀,下一步,就该轮到你我头上。”
“清丈一日不停,我等田产一日不安。”另一人咬牙,“陆怀瑾那个匹夫,表面温文尔雅,下手比谁都狠。这是要学张居正,把咱们往死里逼。”
“朝堂之上弹劾无用。”第三人沉声道,“皇上句句‘朕意’,事事护着内阁,咱们在奉天门说再多,也动不了陆怀瑾分毫。”
一时之间,室内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明着来,他们已经输了。
沉默许久,坐在上首的那位英国公心腹缓缓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冷光。
“明着不行,便来暗的。”
众人齐齐看过去。
“皇上与陆怀瑾最在意的是什么?”那人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是清丈不扰民、新政无过错、阁臣无过失。
咱们只要把这三点全部打碎,他们便再无立足之地。”
“如何打碎?”有人急问。
“很简单。”那人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笑意,“让丰润县出事。
让钦差受辱、遇刺、甚至——死在地方。
再让一群‘百姓’聚众闹事,殴官阻丈,喊着‘清丈扰民’。
到那时,铁证如山,朝野哗然,言官必定群起弹劾。
陆怀瑾调度无方、激起民变、害死钦差,百口莫辩。
皇上便是想护,又如何护得住?”
一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计中之狠辣惊得心头一寒,可随即,又被绝望逼出的狠劲压了下去。
“好计!”有人低声附和,“就这么办!”
“咱们出钱,出人手。”
“收买当地流民、地痞、无赖,冒充佃户。”
“事成之后,一把推到百姓身上,与我等全无干系。”
“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杀机,悄然扑向畿辅。
内阁直房,灯火彻夜不熄。
陆怀瑾坐镇中枢,所有消息源源不断汇集于此。
钦差行程、地方官反应、丰润县舆情、士绅动向、京中官员态度,一一在他掌握之中。
他坐在案前,执笔批复,呼吸匀稳。
越是平静,他便越不安。
勋贵们不会坐以待毙,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们在朝堂上失了势,一定会在看不见的地方,下更阴、更险、更狠的手。
这是陆怀瑾最鲜明,也最致命的缺点——
未虑胜,先虑败;未行事,先忧过;凡事过度预判危险,把所有责任、所有风险、所有万一,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他可以承受自己身败名裂,却承受不住“因为自己疏忽,连累陛下、毁掉新政、辜负苍生”的可能。
一旦有一丝隐患,他最先惩罚的,永远是自己。
夜色渐深,书吏轻步入内,神色带着几分紧张。
“阁老,丰润县急报。”
陆怀瑾抬眼:“讲。”
“钦差已入县境,安顿县衙,按例清丈,暂无正面冲突。只是……”书吏顿了顿,压低声音,“近三日,丰润县城外,突然出现二三十名不明流民,不在本县籍册,不事劳作,不投亲访友,整日在即将丈量的田边徘徊,形迹十分可疑。”
陆怀瑾笔尖猛地一顿。
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点。
他缓缓抬眼,眉心凝起一道浅纹。
“何时出现?”
“钦差入城前一日。”
“有无滋事?”
“暂时没有,只是观望、窥探。”
陆怀瑾缓缓搁下笔。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
不是巧合。
勋贵们动手了。
他们不敢在京城明目张胆,便把战场放到了地方。
他们不要争辩,只要事端。
只要事端一起,清丈中断,钦差遇险,他们便能倒打一耙,把所有脏水泼到新政、泼到陆怀瑾身上。
轻则聚众阻丈,重则——刺杀钦差。
一旦钦差出事,便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言官会弹劾,老臣会施压,宗室勋贵会群起而攻。
陛下即便想保,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新政,将遭遇毁灭性打击。
一股极淡的寒意,从陆怀瑾心底缓缓漫开。
不是怕,是忧。
是沉甸甸、几乎喘不过气的忧。
他下意识便开始归责。
是他防备不够周全。
是他安排不够严密。
是他没有提前预判到这一步。
是他……差点把整个新政推入险境。
身体绷得更紧,呼吸渐渐放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闷得厉害。
陆怀瑾起身,手轻轻按在胸口上。
一贯温润平和的眉眼间,透出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疲涩。
“传我命令。”陆怀瑾开口,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即刻从五城兵马司调二十名精干兵卒,由一名百户带领,轻装简行,便衣出城,连夜赶往丰润县,潜伏县衙四周,暗中护卫钦差,不许声张,不许暴露身份。”
“是!”
“再发一道密令,六百里加急送钦差。”陆怀瑾语气加重,“自接到密令之时起,暂停田间当众丈量,所有清丈工作改在县衙内进行,只抽亩复验、核对旧册、约谈里甲,减少在外暴露时机,入夜紧闭衙门,不许任何人私自外出。”
“下官明白!”
书吏躬身,快步退去。
直房内重归安静。
烛火跳跃,映着陆怀瑾清隽温和的侧脸。
他重新看向摊开的畿辅地图,目光落在丰润县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心底那股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他太清楚,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留有后手。
戌时已过,夜色深沉。
乾清宫依旧亮着灯。
朱和均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日朝政纷扰,清丈、流言、勋贵、地方,一桩接一桩,即便是年轻体健,也难免疲惫。
李敬德轻步走近,低声禀奏:“万岁爷,内阁那边……刚派人从五城兵马司调兵出城,往丰润县方向去了。”
朱和均放下手,抬眼:“何事?”
“听说是丰润县出现不明流民,陆阁老担心钦差安危,暗中派人护卫。”李敬德声音压得很低,“阁老……似乎心绪不宁。”
朱和均微微一怔。
随即,一切都明白了。
勋贵们在朝堂失势,便要在地方掀风浪。
他们要毁的不是清丈,是陆怀瑾。
他们要逼的不是内阁,是陛下。
而陆怀瑾此刻,必定又把所有责任、所有压力、所有惶恐,全都一个人扛了起来。
他会彻夜难安,会自我苛责,会把所有隐患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周全”。
朱和均缓缓站起身。
“备驾。”
“万岁爷,此刻夜深……”
“去内阁。”朱和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悄声去,不必惊动百官,只带两名侍卫。”
“……是。”
一路宫灯引道,寂静无声。
宫道之上,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碎霜。
朱和均端坐轿中,神色沉静。
内阁直房门外,侍卫守在廊下。
朱和均抬手,示意不必通传,独自推门而入。
殿门轻轻“吱呀”一声。
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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