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

十一月初六,晴。

一大早,齐铁嘴就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外面套着黑色锦缎马褂,身上还披了一条围巾。比平时讲究了不少。

"你这打扮,是要去见谁?"

"见佛爷。"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张府吗?我得陪你一起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陪了?"

"你不需要?"他瞪大眼睛,"诸葛青,你知不知道张府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走进去跟逛街一样?那里有卫兵、有暗哨、有张家本家的人。你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没有我带着,你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看着他。

"而且,"他的语气软下来,"昨天晚上的事,城南那个死人的事,你得跟佛爷说。这种事,不是你自己闯进去就能说的。你得有人引荐,得有人替你说话。我就是那个人。"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张启山不是二月红。二月红请客,是江湖规矩,来了就是客。张启山的地盘是军政两界,他的宅子一半是府邸一半是衙门。没有引荐,我连门房都过不去。

"什么时候走?"

"现在。"齐铁嘴说,"越早越好。佛爷每天辰时起来练功,巳时处理军务,午时会客。你赶在午时之前到,他正好处理完公务,心情会比较放松。"

"你怎么知道他心情放松?"

"我猜的。"他笑了笑,"走吧。"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沙城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豆腐脑的香味混着油条的焦香,飘了一整条街。齐铁嘴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脚步也更稳。看得出他对这条路很熟。

"老八。"

"嗯?"

"张启山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

"你见过山吗?"

"当然见过。"

"不是岳麓山那种小山。是那种你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只能看到半山腰的雾,山顶根本看不见的山。"

"那种山叫什么?"

"那种山,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很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佛爷就是那种山。你站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觉得矮一截。"

"你是说,他在气势上压人?"

"他不是故意的。"齐铁嘴摇摇头,"他就是那种气场。有些人天生如此。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我说,"你说得很认真,但你自己现在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背挺得比平时直,下巴也抬起来了。你每次要去见佛爷,都这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习惯了。在佛爷面前不能松垮。"

我没再说什么。

张宅在城中心的偏北位置,靠近督军府。

从外面看,最显眼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门口站岗的士兵。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军装笔挺,眼神锐利,站得跟雕塑一样。大门是两扇铁皮包木的厚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张府。

字写得很苍劲,一笔一画都像刀刻出来的。

"这个匾是谁写的?"

"佛爷自己写的。"齐铁嘴说,"他早年在东北军的时候就喜欢写字。后来到了长沙,这块匾是他到任第一天挂上去的。"

"字如其人。"

"嗯。"

我们走到门口,一个卫兵拦住了我们。

"干什么的?"

齐铁嘴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

"齐铁嘴,约了午时见佛爷。"

卫兵看了看名帖,又看了看我。

"这位是?"

"我的朋友,诸葛青。"

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等着。"他转身进了门。

我趁这个空当打量了一下张府的大门。两扇铁皮包木的厚门,门钉是铜的,擦得发亮。门框两侧站着四个卫兵,腰里别着枪,站得笔直,眼神冷硬。跟一般的官邸不同,这里没有"张府"二字的嚣张,反而透着一股军管的肃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

"八爷。"他对齐铁嘴微微鞠躬,然后转向我,"诸葛先生?"

"是我。"

"请跟我来。佛爷在花厅等你们。"

我跟着他走进了张府。

第一道门。过了大门是一个开阔的前院,青石板铺地,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子两侧各站了两个卫兵,手背在身后,目光跟着我们移动。引路的管家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右后方,齐铁嘴在我旁边。

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第二道门。一扇圆形月亮门,两侧站着更多卫兵。这些人跟门外的不一样,穿的是便装,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练家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问也知道藏着什么。管家在月亮门前停了一步,侧身让齐铁嘴先过。齐铁嘴回头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跟着"。我迈过门槛的瞬间,感觉到至少三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不是敌意,但很锐利,像被探照灯扫过。我压住了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第二道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枯藤。走廊每隔五六步就有一个暗哨,有的站在柱子后面,有的坐在廊椅上假装打盹,但我们的脚步声一靠近,他们的身体就会微微绷紧。

齐铁嘴压低声音:"看到了吧?这里是外院转内院的通道。能走这条路的人不多。"

"我算不多的人之一?"

"你现在算。"他顿了顿,"但能不能一直算下去,看你今天的表现。"

回廊尽头是第三道门。这次没有卫兵,只有一个老仆人站在门前,躬身等着。管家跟他对了个眼神,老仆人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门后的世界忽然变了。不再是军管式的肃穆,而是一个精致的内院。假山、水池、竹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建筑从灰色砖墙变成了飞檐翘角的传统样式,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

"佛爷的花厅在前面。"管家低声说。

我一边跟着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座府邸的布局很有意思。前院是军营,后院是园林。杀伐和雅致只隔了三道门。能同时驾驭这两种气质的人,不简单。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上扫了一眼。二楼的回廊上,有一个人影站在栏杆后面。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人在观察我。

二楼回廊,张日山站在张启山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并肩俯瞰着内院。

"就是他。"张日山低声说。

张启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跟在那个走在回廊里的年轻人身上,一动不动。

"调查过了?"

"调查过了。"张日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诸葛青,自称浙江兰溪人,诸葛八卦村出身。两个月前凭空出现在长沙城外,没有路引,没有身份文牒。最初在古董街摆摊算命,靠奇门推演在圈子里出了名。"

"奇门推演的准确率?"

"极高。"张日山顿了一下,"八爷的卦他看过三次,三次全中。二爷那边也验过,他替几个商人看风水,指出的问题跟实际完全吻合。"

"来历呢?查不到?"

"查不到。"张日山的声音沉了一些,"我让人去浙江兰溪核实过,诸葛八卦村确实有诸葛后裔聚居。但村里的人说,近几年没有叫诸葛青的年轻人离开过村子。"

张启山微微侧头。

"你是说,他在说谎?"

"至少不完整。"张日山收起纸,"他的术法是真实的。二爷亲眼看过他在院子里施展巽字诀,风绳缚人,赤练伤物,不是江湖把式。但我从来没在任何师承记录里找到过他的名字。"

张启山没有接话。他看着楼下那个年轻人穿过内院,走到花厅门前。诸葛青在进门前抬了一下头。很快,不到一秒。但张启山注意到了。他能看到那个人影的目光扫过了二楼的回廊。不是好奇的张望,是一种本能的感知。像野兽走进陌生领地时,会下意识抬头嗅风里的味道。

"有点意思。"张启山终于开口了。

"佛爷觉得他是什么路数?"

"不好说。"张启山转过身,往花厅走去,"但能让二爷主动下帖子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要试探他吗?"

"他既然来了,就不需要我主动试。"张启山的脚步很稳,"该紧张的人会自己露出马脚。该镇定的人,才值得我坐下来谈。"

花厅到了。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布置简洁但讲究。正中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公文。两侧是红木太师椅,茶几上摆着新沏的茶,白瓷杯里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精忠报国"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画像刀刻出来的。

张启山已经从二楼下来,站在窗前等着我们了。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扎得利落。没戴军帽,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身形颀长,肩线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和眉骨上方那道极浅的旧疤。

他转过身来。五官比想象中更深。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抿着,眼窝略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整张脸像刀削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我忽然明白了刚才二楼那道目光的来源。他一直在看着我。从进第一道门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视线里。我经过了哪些门,看了什么地方,步伐有没有乱,有没有东张西望,有没有在回廊里抬头。全部看到了。这不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等你来的人。这是一个先看完你,再决定怎么跟你说话的人。

"老八。"

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佛爷。"齐铁嘴上前行礼。

张启山的目光移到我的身上。那是一种审视。不带敌意,不带善意,就是纯粹的观察。

花厅的光线落在我身上,深色的对襟褂子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额前几缕碎发没有完全束住,隐约带出一点不寻常的发色,像是被日光照过的蓝,不张扬,但足够让人多看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上,又从我的手滑到我的鞋,整个过程很慢,像一把刀在检查自己要切割的材料,评估质地、硬度和纹路。

"诸葛先生。"

"佛爷。"我拱了拱手,"久仰。"

"坐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像一尊石像。示意我们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张日山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我。茶已经沏好了。齐铁嘴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是规矩。主人沏的茶,客人先喝一口表示没有防备。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入口清冽,回味甘甜。我注意到张启山没有端茶。他在看我喝茶。

"听说你最近在长沙城混得不错。"张启山开口了。

"还好。"我说,"混口饭吃。"

"算命看风水?"

"偶尔也看看面相。"

"你给老八算过?"

"算过。"

"准吗?"

"还行。"我笑了笑,"至少他目前还活着。"

齐铁嘴在旁边干笑了一声。张启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我听说你还会奇门术法。"

"略懂。"

"略懂?"他的目光微微一凝,"老八说你会巽字诀,风绳,风剑,还能控火。这些不是'略懂'能做到的。"

我看了一眼齐铁嘴。他的表情有点尴尬。

"佛爷,我"

"没事。"张启山抬手打断他,"我是问诸葛先生。"

他转向我。

"诸葛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聊天。"

"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矿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启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怎么知道矿山的事?"

"我知道的比您想的多。"我放下茶杯,"城北的矿山,官方说法是铜矿。但实际上产出的不是铜。矿井下面有东西,不是矿物。矿工已经死了五个了。官方报的是瘴气中毒,但实际上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种能量。"我选择了一个他能理解的词,"从地下渗出来的,沿着地脉扩散。接触到的植物会反季生长,动物会行为异常,人会脸色发青、体力衰竭,严重的会死。"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自己去看过。"我说,"城北的矿区外围,我用奇门感知探过。地脉里有异常的能量流动,方向从矿坑向外扩散。昨天夜里,城南护城河边死了一个普通百姓。跟矿上死的人症状一模一样。"

我停了一下。

"能量已经扩散到城南了。如果不加控制,三个月之内,整个长沙城的地脉都会被污染。"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齐铁嘴端茶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安。他没料到我会在佛爷面前直接摊牌矿山的事,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稳,像在思考。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眼睛,那种审视从未中断。张日山的表情变了。他的手缓缓握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继续说。"张启山开口了。

"矿山下面有一个墓。"我说,"年代很古老,可能是汉代甚至更早。墓主人不知道是谁,但墓里的东西不是普通陪葬品。那种能量是从墓里渗出来的,沿着地脉向四面八方扩散。普通的矿工没有防护,接触多了就会死。"

"你在告诉我,我的矿山下面有一座古墓?"

"是的。"

"而且这座古墓在往外泄毒?"

"比毒更严重。"我说,"毒是化学的,能解。这种东西不是。它是一种能量,会影响接触到的一切生物。我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目光深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分辨不清的情绪,"你发现了半个月,才来告诉我。"

"因为半个月前我不确定。"我说,"我只是感觉到地脉异常,但没有证据。直到矿工开始死亡,直到能量扩散到城南,我才确认我的判断是对的。"

"所以你确认了。"

"是。"

"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佛爷,"我说,"我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您矿山有问题。我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矿山下面的墓,不是普通盗墓人能处理的。里面的东西超出了一般盗墓的范畴。您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去勘探,去判断墓里的情况,去找到阻止能量扩散的方法。"

"我就是那个人。"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但锐利。

"你觉得,"他慢慢说,"你能做到?"

"我不确定。"我诚实地说,"但我比长沙城里任何一个术士都有把握。"

"为什么?"

"因为我能感知到那种能量。"我说,"奇门术法可以探测地脉、分析气场、布阵防护。矿山的能量跟普通的东西不一样,普通术士进去,可能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死了。但我能感知到它的走向,也能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张启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你会奇门术法。"他说,"还在老二面前露过一手。"

"是。"

"我今天也想见识见识。"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没有推辞,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

从张启山的位置看过去,那个年轻人站在厅堂正中间,身姿很直,不卑不亢。他没有穿长衫,是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扎得利落,露出小臂。头发没有完全束起来,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闭上眼睛。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刚才还是那个谈笑自如的年轻人,现在眉眼之间多了一种肃然的东西。像一把刀出了鞘。额前那几缕带蓝色的碎发垂在眉骨上方,衬得五官线条格外分明。他双手结印,指法很快,快到只能看到手指的残影。然后低声念了一句。

"巽字,听风吟。"

厅堂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起初只是微风,从角落里升起,绕着桌椅缓缓旋转。然后风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快,在厅堂中央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风从他身体四周涌起,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他的衣摆也在动,但身体纹丝不动,像风暴中心的那个眼。齐铁嘴往后退了半步,但眼睛没有离开。他做了十几年术士,看得出这种程度的风术不是花架子。张日山下意识地挡在张启山身前。

"巽字,风绳。"

我的双手猛然合拢。

气旋骤然收紧,凝成一条半透明的风带,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像蛇一样缠上了厅堂中央那根红木柱子。风带越缠越紧,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木柱表面被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我松开手。风停了。气散了。厅堂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红木柱子上那几道浅浅的痕迹,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来过。我重新坐下来。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张启山看着柱子上的痕迹,又看回他。

张日山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枪柄上,身体微微侧着,挡在张启山和那个年轻人之间。他不懂术法,看不懂那些手势和口诀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懂一样东西:柱子上的痕迹。那是木柱被硬生生勒出来的凹槽,深达半分。这个年轻人要是把风绳绕在人脖子上,结果不会比这好多少。

他的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再移到我的眼睛。这个年轻人的坐姿很松,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越是这样,张日山越觉得不对劲。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会让你一眼就看出来。

这个年轻人刚才结印的时候,手指灵活得不像话。那种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而且他闭眼施术的那一瞬间,周身的气场跟平时完全不同。平时是温和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施术的时候是冷的、锋利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突然露了刃。

有意思。

"不错。"他说。

停顿了一下。

"但长沙城会术法的人不少。"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老八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可术法这种东西,好看和真有用是两回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把刀。

"我凭什么信你?"

我等了一会儿。

他要看的不只是术法。他要看到的是我的能力。

好。给他看。

我伸出右手,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轻轻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

淡紫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不是普通血液的颜色。

厅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齐铁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张日山的手在枪柄上攥紧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割破手掌,流出来的血还是紫色的,任何护卫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是不是某种信号,或者某种攻击的前兆。

血珠在掌心里停留了几秒,紫微的光芒跟阳光交错,映在桌面上。我没有收回手。

张启山看着那滴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定住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辨认。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我用奇门内力收住了血珠,伤口迅速愈合。

齐铁嘴的眼睛瞪大了。他盯着我的手掌。伤口从一道血线变成一条细缝,然后合拢、消失,前后不到三秒。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你……"

张日山握枪的手松了些,但身体还是绷着的。他的目光在我和那根红木柱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正常人。张启山看着我的手掌。刚才那滴紫血已经消失,掌心光洁如初,连一道疤都没留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是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跟那种能量有某种关联的东西。"我说,"具体是什么,现在不方便说。但我能告诉你,在石门面前,它能派上用场。"

"还有吗?"

"佛爷,"我笑了一下,"咱们才第一次见面。底牌要是全亮了,那就不叫底牌了。"

他没笑。但他也没生气。

只是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张日山在他身后低声说:"佛爷"

"我知道。"张启山抬手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军装上的铜扣反射出一点亮光。

"你说三个月。"他没有回头。

"最坏的情况。如果扩散速度加快,可能更短。"

"你有什么计划?"

"下矿。"我说,"亲自下去看。搞清楚墓的结构、能量的来源、扩散的路径。然后想办法封堵或者控制。"

"你一个人?"

"不可能一个人。"我说,"我需要人手。懂盗墓的、能开路的、会应对墓中危险的。这方面,您比我专业。"

他转过身来。

"你想让我出人,陪你下矿?"

"是。"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您没有选择。"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挑衅,"矿山是您的。矿工是您的。能量扩散之后,死的是您治下的百姓。您是长沙的布防官,这事您不管,没人能管。"

"我也可以不管。"他说,"把矿区封了,禁止人员进入,等它自己消散。"

"不会消散。"我说,"这种能量只会越来越强。因为它有源头。源头不断,它就不断。而且它已经扩散到城南了。今天是护城河,明天可能就是湘江。后天可能就是自来水。您封得住矿区,封不住水脉。"

张启山看着我。他的目光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刚进门时是审视,是评估,是"这个人是什么来路"。现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但也不全是怀疑。更像是一种"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我需要验证"的审慎。

"张日山。"

"在。"

"你带人去过矿山几次了?"

"三次。"张日山回答,"最近一次是前天。"

"有什么发现?"

"矿井最深处有一道石门。"张日山说,"石头很硬,上面刻了符号。我们的人打不开。"

张启山转向我。

"石门上的符号,你见过吗?"

我想了想。

"不确定。但如果那扇门后面就是能量的源头,那符号可能是某种封印。汉代的封印术跟我所学的奇门术法有一定的渊源关系。也许我能看懂。"

"也许。"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我不骗您。"我说,"我没有十足把握。但长沙城里能找到的人里面,我是最有可能看懂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三天后,我亲自带队去矿山。你跟着去。"他顿了一下,"如果你能打开那道石门,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就继续合作。如果你打不开……"

"佛爷,"我笑了笑,"如果打不开,说明我的判断有误。但打不开和没用是两回事。至少我能告诉你,这道门为什么打不开,里面封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你们的人用炸药也炸不动。这些信息,你们自己的人查不出来。"

"如果你打不开"他的声音很淡,"我的副官会处理。"

我看了看张日山。

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冷。手还握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好。"我站起来,"三天后见。"

"不急。"张启山说,"你还没喝第二杯茶。"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齐铁嘴已经殷勤地给我续上了。

"佛爷请。"我又坐下来。

张启山端起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茶叶,像是在斟酌措辞。

"诸葛先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他重复了一遍,"年纪不大。奇门术法、地脉感知、封印解读……这些本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从小跟家里长辈学的。"

"哪位长辈?"

"我师父。"我说,"不方便透露姓名。"

张启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知道,这个问题他不是随便问的。

"我让副官查过你的来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确实有诸葛后裔聚居。"

我看了一眼齐铁嘴。齐铁嘴的表情很微妙,他显然知道张日山查过了,但没想到佛爷会直接说出来。

"但是,"张启山继续说,"村里的人说,近几年没有叫诸葛青的年轻人离开过村子。"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对上了我的。

"你怎么看这件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他的调查结论是:我的身份是假的。但他没有直接说我是骗子,而是问我"怎么看"。

这是在给我解释的机会。也是在看我怎么应对。

"佛爷,"我放下茶杯,"如果我说我是从山里出来的,师父在深山里教我本事,从没下山,所以村里人不认识我,您信吗?"

"不信。"

"我也不信。"我说,"但这确实是最接近事实的说法。"

张启山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的师门有些特殊。"我斟酌着用词,"不方便对外透露行踪,也不方便留下任何记录。所以我到了长沙之后,没有身份文牒,没有路引。这些事老八可以作证,他当初收留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这些东西。"

"老八确实替你说过了。"张启山说,"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本事的年轻人。"

齐铁嘴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老八的话我不能全信。"张启山看了看齐铁嘴,又看回我,"我今天见你,不是听老八介绍的,是我自己要看。"

"您看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说,"来历查不到,但本事是真的。身份说不清,但对矿山的判断是对的。刚才放血的时候,张日山要拔枪,你没躲。"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在那个时候会躲。你没有。"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试探。也许两者都是。

"佛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来历我不追究了。但从现在起,你在长沙城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看着。"

"理应如此。"我说。

"好。"他站起来。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我和齐铁嘴走出花厅,穿过前院,三道关卡的人目送我们离开。

月亮门外的暗哨没有再跟上来。

花厅里,张启山和张日山都站着,看着门外。

张启山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佛爷。"张日山先开口了。

"说。"

"他的血。"张日山压低声音,"您看到了。"

"看到了。"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他在斟酌该怎么说。

"跟张家人的麒麟血……不一样,但有点像。"

张启山停下了敲击。

"你说。"

"张家古籍第三卷,"张日山的声音更低了,"记过麒麟血的能力,麒麟血能感应封印,能跟地下一些东西产生共鸣。您知道的,我身上有麒麟血,但……从来没产生过他刚才那种效果。"

他看了张启山一眼。

"我一直以为这种特殊的血脉只有我们张家有。历代只有张家人能接近那个东西,就是因为血脉的缘故。"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但表情看不太清楚。

"张家古籍,我父亲也读过。"他终于开口了,"当时以为是祖先夸大的说法,不是真实记录。毕竟我是外家,对麒麟血的了解本来就不如你们本家深。"

他转过身,看着张日山。

"但刚才那滴血……"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假的。一个外来人,血能跟石门产生共振,这比我们张家的麒麟血还直接。"

张日山点头。

"不只是直接。"他说,"麒麟血感应封印,需要主动去触发,需要仪式。但他那滴血……是被动响应的。石门自己认他的血。"

张启山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回座位,坐下。

"你觉得他的血跟麒麟血是什么关系?"

"不确定。"张日山说,"但古籍里有一句话:帝星照命,异血同源。当时我没看懂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异血会不会指的就是他这种?不是麒麟血,但跟麒麟血同源?"

张启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长久以来搁置的疑问突然有了方向。

"'异血同源'。"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佛爷,"张日山犹豫了一下,"这个人……要不要继续留?"

"留。"张启山的回答很快,没有犹豫,"不是他要来找我,是我需要他。矿山的事已经压不住了,死的人越来越多。他有办法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但如果他的血脉跟封印有这种关联……"

"那就更应该留。"张启山打断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比让他在外面乱走安全得多。"

张日山不再说了。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佛爷,"他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想单独说。"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没催他。

"这个人,"张日山的声音很低,"我不喜欢。不是因为他来历不明,来历不明的人我见多了。是他身上那股劲。您看到了,他今天从头到尾都在控制节奏。您问他什么,他就给什么,刚好够您想知道的,多一分没有。"

他看着张启山。

"这种人在战场上叫'算无遗策'。他不是在回答您的问题,他是在引导您问他想让您问的问题。"

张启山没有说话。

"而且……"张日山的语气沉了下来,"他的血能唤醒石门,他的伤口能自己愈合,他施术的时候连呼吸都不乱。佛爷,我带过兵、打过仗、见过不少能人。但我没见过一个人,能在我的枪口底下,面不改色地站着。"

"你觉得他是威胁。"

"我觉得他很危险。"张日山说,"危险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但一定是不可控的。不可控的人放在身边,要么为您所用,要么……"

"要么反噬。"张启山接过话。

张日山点头。

"我知道。"张启山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要留他在看得见的地方。看得见的威胁,比看不见的可控。"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一下头。

张启山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明天去一趟老家。"他放下茶杯,"把第三卷拿出来,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每一个字都看仔细了。"

"是。"

"还有,"张启山看了一眼门口,"老八那边,你暗中多照应。他太信这个人了,但诸葛青的底细我们还没摸透,手里的牌也没亮全。真出了什么事,你得护得住他。"

"明白。"

张启山站起来,走向内院。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只剩下张日山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表情复杂。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离开。

从张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午了。

齐铁嘴长长地呼了口气。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紧张了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

"哪一点?"

"放血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实在。"

"有什么不实在的?"我说,"在朋友面前装从容,那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谁是朋友?"

"你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去吃碗粉。我请客。"

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米粉摊坐下来。齐铁嘴要了两碗牛肉粉,加辣加葱。

"你说,"他一边剥蒜一边说,"佛爷会信你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

"重要的是他需要我。"我拿起筷子,"今天这场谈话,他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一个方向:矿山的问题怎么解决。他有资源,有兵,有地盘,但他没有能处理这种能量的人。他有张日山,张日山能打能杀,但张日山不懂术法。他有矿上的工人,工人能挖矿,但工人看不懂封印。"

"所以你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唯一。"我纠正他,"是最优选择。"

齐铁嘴嚼着蒜,眯起眼睛看我。

"你今天表现不错。"

"怎么个不错?"

"不卑不亢。"他说,"你见佛爷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吓得腿软,也没有像那些江湖骗子一样吹得天花乱坠。你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没多说。放血那一下是点睛之笔。"

"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分析你。"他把蒜皮丢在桌上,"你知道佛爷最怕什么人吗?"

"什么?"

"不怕死的。"他说,"不怕死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没法威胁他。但比不怕死更可怕的,是那种明明知道危险,还能冷静分析利弊的人。你今天就是这种人。"

我看着他。

"你今天也在观察我。"

"当然。"他毫不掩饰,"你见佛爷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的步态、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节奏,我全都在看。"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简单。"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诸葛青,我认识你这么久,知道你有很多本事。但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样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底气。"他说,"你不是在装。你是真的有底气。你相信自己能做到,所以你不慌。这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我确实有底气。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一定行,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城市里,能处理矿山问题的人不多。而我是其中一个。

"走吧。"齐铁嘴站起来,"回去准备。三天后下矿。"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整理装备。

下矿需要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我在齐铁嘴的帮助下,采购了一批专业的工具:矿灯、绳索、氧气面罩、急救药箱。这些东西在长沙城的杂货铺里都能买到,但质量参差不齐。齐铁嘴帮我挑了最好的。

"矿下的情况你清楚吗?"我问他。

"不很清楚。"他说,"佛爷的人去过三次,但每次都是在矿井的前半段。最深处那道石门他们打不开,所以后面的情况没人知道。"

"石门上的符号呢?"

"张日山画了一份临摹图。"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帮你弄到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

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不像甲骨文,不像金文,也不像小篆。线条流畅,有些地方像是某种动物的图腾,有些地方又像是星象图。

"这些符号"

"看不懂?"

"不完全看不懂。"我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有几个符号跟奇门术法里的天干地支有相似之处。但整体来看,这是一种更古老的体系。可能是上古时期某种失传的封印术。"

"你能破解吗?"

"需要到现场看。"我把纸折好收起来,"光看临摹图不够,符号的排列顺序、深浅、方向都有讲究。得亲眼看到石门才行。"

第二件:研究矿山。

齐铁嘴帮我弄到了一份矿山的官方档案。这份档案是公开的,但一般人拿不到。档案里记录了矿山的开采历史、矿脉分布、矿工名册等信息。我仔细翻了翻,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矿山是民国十八年开始开采的。当时是一个当地乡绅发现的矿脉,报给了官府。官府派人勘探后确认是铜矿,就批了开采许可。但实际的产出一直不理想,产量很低,品位也不高。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民国二十年。那一年,矿井挖到了深处,遇到了一层异常的岩层。岩层很硬,矿工凿不动。强行爆破之后,发现岩层下面有一个空洞。空洞里有石门,石门后面有微弱的蓝色光芒。

从那时候开始,矿工就陆续出现异常。先是头痛。然后是恶心、乏力。然后是脸色发青、呼吸困难。严重的会在几天内死亡。官府派人来查过一次,结论是"瘴气中毒",建议封堵矿道。但当时正值军阀混战,铜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官府不愿意放弃这个矿。于是矿工换了一批又一批,继续挖。

直到去年张启山到任长沙之后,接管了矿山的控制权。他派人重新勘探,发现矿井深处的石门后面不是铜矿脉,而是某种未知的空间。他让张日山带队进去探查,但张日山在石门处被挡住了。

"石门打不开?"

"打不开。"齐铁嘴说,"张日山试过爆破,炸药都炸不开。那种石头硬度极高,而且表面有那层符号,炸弹炸上去就像挠痒。"

"符号有保护作用?"

"可能是封印。"我说,"如果那扇门后面是某种上古遗迹,那封印就说得通了。古人不想让后人打开这扇门,所以在上面设了禁制。"

"你能破?"

"看情况。"

第三件事,也是最微妙的一件事:我去了二月红的府上。不是去辞行。是去问一件事。

十一月初八,下午。

二月红正在院子里练功。

我到的时候,他刚练完一套拳法。看到他练功的样子,我才知道为什么他在九门里能排第二。不是因为码头生意,不是因为戏班势力,而是因为他本人的实力确实过硬。

那套拳法的步法、身法、拳法都极其精妙,快的时候像风,慢的时候像水。每一招都有章法,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上。

"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二爷。"我拱了拱手。

"坐。"他指了指廊下的石凳,"喝茶还是喝酒?"

"茶吧。"

他沏了一壶龙井。我们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十一月的桂花早就谢了,但枝叶依然翠绿。

"你是来喝茶的?"

"不是。"我说,"我是来请教的。"

"请教什么?"

"矿山的事。"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可能不会注意到。

"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我说,"三天后我要跟佛爷一起下矿。"

二月红沉默了片刻。

"佛爷找你了?"

"昨天见的我。"

"他让你下矿?"

"我主动要求的。"

二月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知道矿山下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你还去?"

"因为如果不去,三个月之内,整个长沙都会出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个好人。"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做的事,是对的。但矿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放低声音,"我在这长沙城混了三十年,听过一些传闻。矿山那个地方,不只是有古墓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

"传说那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的声音更低了,"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董字画。是一种力量。很古老的力量。当年伏星岭那个村子之所以灭村,就是因为那个力量开始苏醒。"

"您知道伏星岭?"

"当然知道。"他说,"伏星岭就是矿山的旧名。'伏星'两个字,不是随便起的。'伏'是镇压,'星'是天上的星宿。伏星的意思就是:把一颗星压在地下。"

我的心沉了一下,紫微星。

"二爷,您说的这个传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他打断我,"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去过矿山。他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个地方,不要再去了。里面的东西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您父亲"

"他是个谨慎的人。"二月红的语气平静下来,"他说的话,我向来重视。但今天我不拦你。因为你说得对,如果不去,三个月之内长沙就会出事。到时候死的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万人。"

"所以您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已经决定了。"他看着我,"你从来不是那种等人允许的人。你来找我,不是要我同意,是要我放心。"

我笑了笑。

"被你看出来了。"

"你的心思不难猜。"他也笑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佛爷这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他找你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他需要你。这两者有本质区别。信任是长期的,需要是一时的。等矿山的危机解除了,你对他的需要就不存在了,到那个时候你对他来说就是危险不可控的"

"到那个时候,他要重新评估我。"

"对。"他点头,"所以你下矿的时候,既要解决问题,也要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否则危机解除的那一天,就是你被踢出局的那一天。"

我没有说话,他的提醒是对的。张启山是棋手,我是棋子。棋子有用的时候被留着,没用的时候被弃掉。这是棋局的规矩。

但我不想做棋子。

"多谢二爷。"我站起来。

"去吧。"他挥了挥手,"三天后如果还活着,来找我喝酒。"

"一定来。"

十一月初九,夜里。

明天就要下矿了。

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把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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