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㜲踏出酒楼大门,入夜凉风扑面,酒意霎时散了大半。

贴身丫鬟墨雨紧随其后低声回话:“家主,车马已然备好。”

她正要抬步登车,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街面,瞥见一道静立的人影。

这条长街入夜后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原也寻常,可那人忽然轻抬脚步,径直朝着她这边缓步走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街边的灯笼光下,站着个男人。

他衣色清浅,几乎要融进沉沉夜色里。怀中稳稳抱着年幼的小女儿,小家伙脑袋软软靠在他肩头,早已睡得安稳沉熟。

他微微侧着身,灯笼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只半边脸,就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远山般清隽利落的眉眼,因那微微上挑的眼尾,而生出一股天然的昳丽——但又不女气,因为他的骨相极好,鼻梁高挺如如琢,下颌线利落得像一笔勾成。风一吹,发丝轻蹭过侧脸。他真像话本里写的、那种专门在深夜勾人的狐狸精。

苏㜲微微失神,怔愣片刻。

“是姑爷。”身侧墨雨率出声。

来人正是入赘苏家的秦珩,她的夫君。

“……你怎么在这里?”苏㜲自然一眼便认出了他,压下心底几分诧异,缓步走上前,语气里藏着几分疏离戒备。

她素知秦珩素来不喜外出闲游,今夜在此等候实在反常。

秦珩缓缓抬眸望向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笼的光,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薄雾。

“夫人。”他轻声唤她,嗓音微微沙哑,听来像是在此等候许久。“怎得这般晚归?”

语调低缓绵长,尾音轻轻下沉,听起来就像是在委屈埋怨。

恰似一只被主人丢在家太久的猫儿,终于等到人回来了,蹭过来,不叫不闹,就用那种眼神看你——你怎么才回来,我都等好久了。

“你等了很久?”她注意到他的氅衣上沾了露水。

“还好。”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等你回家用晚膳。”

苏㜲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似乎没告诉他今晚在哪应酬。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女儿的一声呓语打断了。小女儿在他怀里拱了拱,没醒,又睡过去了。

她从他怀里接过女儿。

他低头看着女儿被接过去,然后抬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酒楼门口。她的应酬对象正好从里面出来,正朝这边看。

他看了一眼那个人。那个眼神,和看她的眼神完全不同。

冷。

却只是一瞬间,似乎是光影交错间的错觉。

然后他收回视线,对上她的眼睛,又变成那个湿漉漉的、带点哀怨的狐狸精。

她抱着女儿,他跟在身侧,两人一起走向马车。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不用来接我。”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好。”他应下。然后又说:“那夫人下次早点回来。”

她没再说话,转身上了车。

他这个人就这样好——千依百顺、温温柔柔的,说什么都点头。

马车停在苏宅门口的时候,小女儿已经睡实了。苏㜲将孩子交给府中乳母,细细叮嘱一番,让乳母直接将孩子带回院落安睡。乳母应声,轻手轻脚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秦珩立在她身侧,目送乳母走远,方才转头对着身后随行丫鬟吩咐:“去后厨将备好的晚膳热一热,再炖碗醒酒汤送来。”

丫鬟应声去了。

安排妥当,他才抬步跟上,二人并肩顺着回廊走入内院。

“夫人今晚应酬,想来是吃不好的。”他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还要热晚膳,“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粉,还有……”

“不用了。”苏㜲打断他,“我不饿。”

她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垂花门,走入主院正屋。

“你也早些歇着吧。”她说,语气平淡,“我要更衣了。”

说着,她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秦珩静静立在门外廊下,唤住正要退下的墨雨。

墨雨停下脚步:“姑爷。”

“夫人今晚为何没用膳?”他问,“是应酬不顺利,还是身子不舒服?”

墨雨犹豫了一下,只温吞道:“家主说她不饿。”

秦珩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带着一种强势的耐心,像是在说:我等你说完。

“姑爷也知道,家主生下小姐后,这两年……身形一直没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墨雨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口了。

“而…自从咱们大齐吞并海东国以后,那些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女人进了京,京城里的风气就变了。原先讲的是珠圆玉润,如今倒好,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反倒成了美……”

她没说完。

但秦珩已经明白了。苏㜲自从生了女儿后,身段的确比从前丰腴了些。

墨雨又道:“外头那些人……眼见咱们苏家生意越来越好,更眼馋家主能以女子之身掌家。她们没别处挑毛病,便这样嚼舌根。”

她抬起头,看着秦珩:“家主本是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的,可……听得多了,难免往心里去。何况家主她向来是极傲气的,事事不肯落后于人半分。”

墨雨说完,偷偷看了秦珩一眼。

灯笼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眯。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你去吧。”

墨雨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秦珩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里,换了身寝衣。

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月白色寝衣松松地挂在身上,领口微敞。他只扫了一眼,又抬手把头发打散。

然后推门,进了苏㜲的浴房。

里面水汽氤氲,苏㜲正靠在浴池边,闭着眼,热水没过胸口,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

听见门响,几个侍奉的丫鬟回头看了一眼。一见是秦珩,都知趣地放下手里的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苏㜲当然知道他进来了。但她懒得睁眼。

酒意还在,加上热水一泡,整个人像被泡软了一样,连骨头都酥了三分。

“夫人。”

他的声音从浴池边传来,低低的。

接着水声响起。

他下了浴池。

苏㜲睁眼,他正朝她走过来。

水月白色的寝衣湿了水,贴在身上,透出肩宽腰窄的轮廓。水珠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滑,在衣料的褶皱间隐没。

他的头发也散了,几缕黑发垂在肩侧,发尾浸在水里,别有风情。

实在是秀色可餐。

他走到她面前,在浴池边沿坐下来,侧身倚着池壁,姿态懒散风流。但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却漫不经心地锁定着她,像在打量猎物最鲜嫩的部位。

苏㜲忽然觉得水温有点高。

“你来做什么?”她问,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泄露出一点不自在。

他没回答。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她的腰侧。

苏㜲的呼吸顿了一下。

“今日初一。”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该同寝的。”

他的手没有移开。拇指在她腰侧缓缓画了个圈,隔着薄薄的水,触感清晰。

“夫人已经冷落我多日了。是不是……外面有了新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委屈的,但眼睛却笑着,明晃晃在调情。

苏㜲的“不”字还没说出口,他便倾身过来。一只手揽上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间那片柔软的弧度,指腹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撑在池壁上,将她半圈在怀中。

他低下头,贴近她的耳侧。

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可以吗?”他问。但手已经不容拒绝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苏㜲的“不”字终究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吻了上来。

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蒸得更浓了。

苏㜲承认,当时挑中他,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这张脸。

苏家不算巨富,做的是些偏门买卖,极不容易。近年刚有些靠她父母打拼出来的起色,总不能拱手让给二房三房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

但苏家有祖训,出嫁女不能管娘家事。可长房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便只能招婿。

消息放出去之后,来的人不少。有落魄的书生,有不得志的武人,有想攀附的商贾,也有纯粹觊觎苏家财产的无赖。

她从中挑了他——最俊俏、最贤惠、学问最好、身体最好。

她见到秦珩的第一面,就喜欢上了这副皮相。

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喜欢,是一种很务实的、甚至有些功利的喜欢——有他这样的父亲,日后的孩子定然也是漂亮的。

她需要个漂亮、聪明、健康的继承人。

秦珩全部符合。

他无父无母,长在码头小镇浮梁津,被师傅和姑姑抚养长大,家境清贫。这样的人招进门,没有根基,没有背景,好拿捏,能安安分分做她的赘婿。

她给了他聘礼,明媒正娶招他为婿。婚后两年,她又出钱在翰林院给他谋了个闲差,每月逢五才上职,其他时间都照顾家里,不用她操心。

他是她见过的最省心的男人。

也是最会勾人的。

她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印。

他不躲,也不觉得疼,反而笑了一下。

这个笑融化在吻里,从唇齿间渡过来,似乎还带着一种餍足的、猎物自投罗网的愉悦。

苏㜲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脑子里的念头像被水泡过一样,糊成了一团。她模模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会。

第一次同房的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愣头青,接吻都不会换气,亲了两下就开始喘,耳朵红得能滴血。

他在床笫间局促的很——“夫人,我没碰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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