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田甜一个字一个字念着,笑出了声:“这不是写公子扶苏的吧,这不是写景色的吗?你写论文魔怔了?”
宋知意瘫倒在桌上,哀声叫道:“这句诗是扶苏名字的出处。不过我也是没招了呀!论文查重百分之三十,这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有的来源我看都没看过,自己写的都给我标一大片红,我现在是看见有关扶苏的字句就眼睛红红的。”
“你这个选题就不好写,关于扶苏的资料太少了,”田甜说着开始摇头摆尾,“像我就一点苦不吃,直接写秦始皇。”
“可是我就喜欢扶苏,”宋知意用手指戳了戳电脑屏幕上“扶苏”二字,“连胡亥那种货色都能留下名字,关于扶苏的介绍却寥寥无几。他活了大概三十岁,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临死前有没有怕过,全都没有。”
说着说着,宋知意两行泪便不自觉流了下来。
田甜震惊了:“你居然在真情实感地写论文?”
“不是不是,最近在打磨那个扶苏之死,想多了有些性情。”宋知意有些尴尬,连忙把眼泪抹掉了。
其实也不尽然,她的泪点和别人似乎不太一样,总是在读到某句诗或者想象某个场景的时候突然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公元前二百一十年,秦始皇第五次东巡,病死于沙丘。赵高李斯密谋矫诏,赐死公子扶苏。扶苏接到诏书,当即便要自尽。蒙恬拦住他说,陛下在外,未立太子,万一有诈,这一死岂不是正中奸人下怀?扶苏说,父赐子死,安敢复请。于是自刎。
“父赐子死,安敢复请。”
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呢?你读了那么多书,儒家讲仁政,法家讲权变,怎么就选了最傻的那条路?
“毕业论文嘛,不用太细致的,反正大家都能过。宝贝你想不出就先休息吧,我去趟洗衣房。”随着“咔嚓”一声,门被田甜带上,宿舍里只余宋知意一人。
窗外是十二月的北京,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灰纸。
宋知意起身把湿漉漉的头发吹干,关掉电脑爬上床,把被子蒙过头顶。
唉,扶苏啊扶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有很大的雪,漫山遍野的白色,冷得骨头缝都在疼。她站在一片荒原上,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远处好像有个人影,看不太清,抱着求生的信念,她拔腿就往那边跑。
然后她就被冻醒了。
宋知意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雪地里。天上正往下落雪,大片大片的,跟撕棉絮似的。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珊瑚绒睡衣,脚上甚至连袜子都没有,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她坐起来,茫然四顾。
荒原。真正的荒原。放眼望去全是枯草和积雪,远处影影绰绰有山的轮廓,近处连棵树都没有。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又掐了一把,还是疼。
“不是梦。”她恐惧地喃喃道,声音在风里哆嗦成碎片。
求生的本能支撑她站了起来,决定往远处山的方向走,山脚下通常有人。
雪底下是冻硬的土疙瘩和枯草茬,踩上去脚底板钻心疼。她走了一小段就不得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密。宋知意开始觉得眼皮发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睡吧睡吧,睡过去就不冷了。”这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害怕。她知道这是失温的前兆,一旦真的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能死不能死啊,论文还没写完呢,还没给扶苏写同人呢。”她使劲甩了甩头,握拳。
可是腿忽然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扑进了雪里。脸埋进积雪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有点暖和,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就睡一会儿……”
视野一点点变暗,像有人慢慢调低屏幕亮度。她最后想,原来冻死真的不痛苦。难怪扶苏自刎的时候没有挣扎,他那时候是不是也觉得,算了,就这样吧。
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以为是幻觉,毕竟人在快死的时候什么都能听见。但是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翻身下马,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一双手把她从雪里捞了起来。
那双手很暖,带着干燥的热度,在快被冻结的宋知意看来几乎是烫得灼人。她被人半扶半抱地翻了个身,后脑勺枕在一个软和的东西上,好像是披风,十分厚实。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那人很高,挡在风来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
“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喘,像是骑马赶了很远的路,“姑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张了张嘴,嘴唇冻得发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低头凑近了一些,她便看到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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