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溪谷青檀草木清雅的宣纸气息还缠绕在衣摆边角,一缕如云柔软的宣纸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四十五片莲瓣,纸匠经年沤皮捞纸、焙干整料的隐忍坚守,尽数揉进我走过四十六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泾县老纸槽那日,皖南溪谷温润晚风裹挟檀皮淡香漫过石桥,文创设计师阿宣语赠予的半生熟信笺礼盒妥帖收进行囊,晏老师傅握着宽大竹捞帘立在纸槽石阶,一口平缓泾县方言缓缓相送:"小后生,纸有纸的命,笔有笔的魂,到了善琏,替我给姚老笔匠带句话,问他那柄紫竹大狼毫,还写不写得动。"

草本造纸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东奔赴浙江湖州善琏镇,寻访兽毛为锋、竹杆为骨、千道工序精制的古法湖笔技艺。

沿途皖南青山溪谷、连片宣纸槽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河道纵横的浙北江南水乡,河网密布,沿岸竹材、兽毛原料集市常年开市,白墙黛瓦临水而立,沿街老式笔坊沿河排布。空气里褪去青檀、稻草草木淡香,取而代之是山羊毫温润柔淡毛香,混着松香胶微苦淡味、竹竿清浅冷香。

此地是华夏湖笔发源地,善琏湖笔自秦代传承,取山间山羊、野兔、黄鼠狼尾毛分级筛选,经脱脂、梳毫、齐锋、扎毫数十道手工工序,搭配竹竿笔杆成型,锋颖透亮,是全书独一份兽毛手工制笔、文房收官核心非遗。湖州善琏本土吴语音调轻柔软糯,常年分拣兽毛、整日伏案扎笔的老匠人说话质朴平缓,古镇文房店主言语轻快温婉,两种口音对照,衬出水乡独有的清淡温润烟火。

四十六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四十五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清鲜、大同铜铿锵、整套砚墨石刻、苏绣丝线温婉、东阳木雕沉实、婺源竹编清浅、平遥推光漆温润、自贡井盐清冽、景德镇瓷素雅、宜兴紫砂沉敛、鲁锦棉织柔和、龙泉铸剑凛冽、汾阳汾酒醇厚、苏州苏扇清雅、潮州贝雕斑斓、寿山篆刻沉静、泾县宣纸如云尽数留存。今日踏入善琏河畔老笔坊,要收录这千毫凝锋、落笔生韵的清锐笔魂,补齐文房四宝最后一环湖笔非遗。

晨间薄雾漫过善琏水乡河道,水汽温润绵长,沿街老式笔坊木门半敞,竹制梳毫大梳、长短扎线、车杆木车床、盛放松香胶的陶罐整齐排布在木台,院内竹筐堆放分拣完毕的各色兽毫。早市烟火清淡鲜甜,千张包鲜醇、定胜糕软糯、太湖银鱼煎蛋鲜香,往来行人操着地道善琏吴语闲谈,句句道尽手工湖笔如今的窘迫。

河埠头边,兽毛商贩老郑蹲在自家乌篷船头,膝上一张泛黄牛皮纸摊开,里头是去年收购的野兔紫毫样品,毛尖发暗,锋颖早就钝了。他操一口粗粝湖州乡下土话,对岸上等货的文房掌柜直摆手:"阿好意思讲,前年还能收到七十斤真紫毫,今年拢共不到二十斤,价钱翻了四番!山里头野兔越打越少,养殖的毛丝又绵又软,梳不出透亮锋尖,做出来也是骗骗外行人的。"

文房掌柜姓孙,四十出头,是善琏镇上最后几家坚持卖手工湖笔的摊主,听了这话脸色发沉:"老郑,你不是不晓得,我那个摊子全靠姚公的笔撑门面。你进不到好毛,姚公做不出好笔,我年底连摊位租金都要付不出了。"

旁边馄饨摊上,化纤毛笔加工厂老板赵胖子捧着一碗小馄饨呼噜呼噜喝汤,筷子头往孙掌柜方向一指,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孙老板,你死脑筋!我厂里新出的仿羊毫植毛笔,一支成本六毛八,景区一卖十八块,一个月出货十万支。你守着姚老头那三五百一支的手工笔,一年能卖几支?"

孙掌柜瞥他一眼,不接话,只低头摆弄手里一柄新到的紫竹狼毫,指尖缓缓摩挲锋尖,眼底微微发亮。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河道青石板路,不扰笔坊内分拣兽毛、梳毫扎笔的匠人,静静观望这取兽之锋、以毫载墨的江南文雅古艺。

河道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三十九代的老湖笔坊,是整片善琏水乡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兽毛脱脂、分层梳毫齐锋、竹杆车杆套胶古法的作坊。门楣上悬一块乌漆木匾,匾上"蒙恬遗锋"四字笔力苍劲,落款是光绪年间湖州府一位致仕翰林。匾下两扇老木门被水汽浸得发黑,门轴转起来吱呀作响,推开时惊起檐下一窝家燕。

坊主姚老师傅八十岁,自七岁握竹梳分拣毫毛,一辈子与山羊毫、紫毫、竹梳、松香胶相伴。他掌心布满细密软茧,那是经年累月被毫丝与丝线磨出来的,指尖微微内扣,像还虚握着一把看不见的竹梳。他双眼常年紧盯纤细毫丝,视力衰得厉害,眯眼看人时额头挤出深深川字纹;胸腔里总压着轻微咳喘,那是数十年兽毛粉尘落下的旧疾,脊背佝偻得厉害,站起来时左手要扶住桌沿缓上好一会儿。

可他梳毫的手,稳得像山。

他面前那张老木案上摆着四只竹匾,分盛四种不同品类的湖笔半成品:

**头一匾是羊毫**,精选湖州本地山羊腋下细锋毛,毛色纯白透亮,入手温润如棉。此料专做书画渲染用笔,吸墨饱满,铺毫绵软,画写意花鸟、泼墨山水最是得宜。梳毫须叠三层,第一层粗梳去杂,第二层细梳分锋,第三层精梳定颖,一把羊毫书画笔从脱脂到成笔,少说耗去笔匠十二个整工。

**第二匾是狼毫**,取黄鼠狼尾尖最劲挺那一撮,毛色棕黄,锋颖锐利如针。此料专攻行草书帖,弹性足、腰力硬,落纸即走,最宜挥洒连笔飞白。梳毫须叠五层,比羊毫多两道"抢锋"工序,要将杂毛一根根剔除,只留尾尖最韧那段。一支上品狼毫行草笔,耗工二十日以上,废料率高达四成。

**第三匾是紫毫**,野兔脊背上的箭毫,色深紫褐,锋颖极其尖细。此料专做小楷蝇头细书,笔锋锐不可当,一寸见方的格子里能写出发丝般的撇捺。梳毫最是磨人,叠七层,每一层都要用放大镜逐根检视,毫尖哪怕弯了零点几毫米,整批作废。一柄小楷紫毫,老匠人伏案三十天方能成笔,其间报废的毛料足够做三支普通羊毫。

**第四匾是斗笔**,做大幅榜书牌匾用,取粗壮山羊毛混入少量猪鬃增其筋骨,笔头粗如儿臂,锋颖短而齐,行笔时墨汁奔涌如泼。此料不重梳毫层数,重选毛配比——羊毫七分、猪鬃三分,少了软塌无力,多了刚硬滞涩。斗笔工时反倒比小楷短,七八日可成,但对配料手感要求极高,多一撮鬃毛或少一撮鬃毛,写出来的"龙""虎""寿"就是两个味。

姚老师傅此刻正在处理一批新到的野兔紫毫,两指拈起一撮箭毛,举到离眼不到半尺处,就着天窗漏下的薄光一根一根检视毫尖。有锋颖弯折的,弃了;有毛丝分叉的,弃了;有颜色浅淡不足月龄的,也弃了。手边一只小瓷碟,里头搁着清水,检好的细毫尖沾水一试,入水则聚、出水则散,锋颖透亮如琉璃——这才是真紫毫该有的魂。

坊间长凳上坐着十五岁留守少女阿颖,父母在赵胖子厂里做植毛工,过年才回来一趟。她放学就直奔笔坊,此刻正握着一把大号竹梳练习粗梳脱脂后的山羊毛,案边摆着磨秃了的半截铅笔头,作业本压在竹匾底下,数学题才做到第三道。她纤细的手腕不够力,梳毫时臂膀微微发颤,指尖被细毫扎出星星点点红痕,裹了布条接着梳。

水乡温润薄雾穿入笔坊,扬起细微浅白兽毛粉尘,阿颖放下手中大号竹梳,揉了揉酸胀双眼与脖颈,一口青涩柔和的善琏乡土吴语满是迷茫不解:"姚公,化纤仿毛毛笔便宜又规整,学生和游客逛古镇都买那种。我们收毛脱脂、梳毫扎锋,一个月才做一套笔,定价高又没人要,日日细毫伤眼、粉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姚老师傅放下紫毫,抬手抹了把脸,浑浊的眼里映着门外河道上往来零星的乌篷船。他望向阿颖,缓缓开口,一口平实质朴的老善琏吴语:"细囡囡啊,你来看。"

他拈起一根刚从紫毫匾里挑出的箭毛,又拈起一根赵胖子厂里流水线植毛的化纤仿毛,并排搁在清水碟里。天然紫毫遇水即聚,整束毫尖齐齐指向圆心,像一朵收拢的墨色花苞;化纤仿毛入水后东倒西歪,散了架似的瘫在碟底,毫无骨相。

"机器植毛再规整,也是死毛。长毛短毛一个尺寸,粗毛细毛没分别,入水就散,蘸墨就瘫。"姚公把两撮毛拎起来,天然紫毫悬在水面上一滴不沾,化纤毛吸饱了水沉甸甸往下坠,"我们手工湖笔,要分四季收毛、分产地选料、分部位取锋——头刀毛做书画笔,二刀毛做习字笔,三刀毛只能填斗笔。竹梳千百回梳理,手一根一根对齐锋颖,每根毛都有自己的脾气。'

天然兽毛独有的通透锋颖,人手千次梳毫才有的聚墨筋骨,机器复刻不出来。'

'只要世上还有一个惜毫懂笔的书画藏家,这间老笔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临水木门被河道晚风轻轻推开,中年笔匠老毫拎着一筐刚蒸好的定胜糕踏入院内。她一身沾着化纤短毛粉尘的工厂工装,头发用蓝布巾裹得严实,脸颊上还留着流水线机器旁烘出的红晕。她双手空空——掌心干干净净,早年常年梳毫磨出的软茧早已褪尽,换上的是植毛机前反复取放毛条磨出的横纹老茧。

她跟着姚老师傅学艺二十六年,脱脂、梳毫、齐锋、扎笔、车杆、套胶全套手艺烂熟于心。可母亲长年卧病要吃药,儿子在镇上念初中要交伙食费,整日盯细毫伤眼力又出活慢,思来想去,终究放下陪伴半生的竹梳扎线,去了赵胖子厂里流水线值守植毛机。开机、放毛条、调长度、按开关,一日八百支笔。

"姚公,昨日我沿河岸走,又两间百年老笔坊清空转租了。"老毫把定胜糕搁在案角,语气沉沉的,眼底的青黑像三月梅雨化不开,"全套竹梳、车床、陶罐,五万块打包卖给了景区做茶室装饰。我看着他们往墙上一钉,'非遗体验角'四个字一贴,那些梳了三代人的竹梳就算交代了。"

她在长凳上坐下,从工装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竹梳——是她当年自己做的,梳齿已经被兽毛磨得圆润发亮,随身带了十几年,即使在厂里植毛机旁,偶尔歇下来还会拿出来梳两下空梳,指尖无意识地重复着挑、分、齐、拢的老动作。

"在厂里不用进山收毛,不用盯毫伤眼,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的化纤毛,心里空落落的。"她低垂眉眼,"姚公,我夜里做梦还是梳毫,满手都是松香胶的味道。醒了摸一摸掌心,什么都没有了。"

旁边返乡国风文房文创设计师阿颖语安静立在侧边,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棉麻长衫,领口别着一枚湖笔小银徽。听老毫说完,她轻轻叹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三套新设计的国风文房礼盒样品。

她在杭城美院念了四年产品设计,毕业作品就是"善琏湖笔文房再生"系列。她太清楚手工湖笔的底牌——天然锋颖的聚墨性能,化纤毛永远追不上。所以她不跟景区拼低价,转头线上对接全国书画院、中式茶室、书法研学机构,把姚公的笔按品类分装:小楷紫毫配青瓷笔山做成"抄经随身套",羊毫书画笔配手工竹纸做成"文人写意匣",狼毫行草笔单支出"飞白帖"简装版。半年下来,月均出货从两三套拉到四十余套,虽远不够养活整条老街,但至少让姚公的作坊喘了口气。

街巷往来的闲谈声,层层衬出手工湖笔寸步难行的窘迫。

兽毛商贩老郑的乌篷船泊在河埠,他蹲在船头清点最后一筐紫毫,嘴里念念有词:"山头老猎户说,今冬野兔又少两成,明年怕是一斤都收不到了。"他把筐盖一合,冲岸上赵胖子喊了一句,"赵老板,你那个化纤毛要是能仿出真锋颖来,我把这船毛都倒河里!"

赵胖子从馄饨摊上站起来,圆滚滚的肚皮顶着工装拉链:"老郑你少跟我较劲,我厂里今年又加了两条线,日产两万支。你那一筐毛,还不够我机器转十分钟的。"他说着撇撇嘴,往姚公笔坊方向瞟了一眼,"老头儿一根一根梳,梳一年顶不过我两天。非遗?非遗能当饭吃?"

孙掌柜没走远,正把摊上新到的文房四宝往板车上码,听了这话转过头来,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赵老板,你那两万支,写得出《兰亭序》的牵丝吗?写得出《祭侄稿》的枯笔吗?"

赵胖子噎住了,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馄饨摊上几个食客低头笑,其中一位长发及肩的研学老师收起手机,冲着孙掌柜点头致意。她每周带学生来善琏上户外书法课,只用羊毫、紫毫手工笔,化纤毛一律不用。"小朋友的手感是从小养出来的,"她跟学生家长解释过无数次,"拿化纤毛入门,手型全走样了,将来改不过来。"

可即便有孙掌柜、研学老师这些零星的慧眼识珠者,整条沿河老笔坊街,终究只有姚公这一间还在冒炊烟。隔壁三间铺面封了窗,门板上用粉笔画了个大大的"拆";再过去两家,屋檐下的竹匾空了,蜘蛛从匾心牵出一张细密白网,网住几根散落的残毛,风一吹,轻轻地晃。

坊间,姚公继续处理那批紫毫。阿颖在旁观摩梳毫叠层的门道:"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