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和礼仪的功课在皇太子座前修完了,永熙十年开春,安德烈带怀珵去了校场。
校场在城东,骑马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经过集市、尖顶教堂和石砌民居。瓦兰的房子墙厚窗窄,烟囱里冒着浓烟,全是为了扛冬天。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练了,长矛盾牌短剑,金属碰撞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一个士兵被长矛戳中肩膀倒了,旁边的人把他拖走,下一个人补上来,没人多看一眼。
安德烈站在高台上,怀珵站在他身后。
"你有两条路。"安德烈说,"第一条,学文,将来留在宫里,安全,体面,饿不死。"
"第二条?"
"学剑,学骑射,学兵法,跟我的人上边境。"安德烈顿了一下,"但这条路苦,也危险,你可能会死。"
怀珵看着校场。那个被刺倒的士兵又回来了,肩膀上缠着布,换了只手继续练。
"第二条。"
"为什么?"
"第一条学完了,有人拿刀砍我,我拿什么挡?拿瓦兰语挡?"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的表情。"明天开始,天亮之前到校场。"
剑是木头的。安德烈扔给他一把,怀珵接住,手腕一沉,比想象中重。安德烈让他站好,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重心压低,怀珵调整姿势,大腿立刻开始发抖。安德烈拔出自己的木剑说攻我,怀珵举剑砍过去,安德烈侧身,木剑横过来拍在他手腕上,剑飞了。
"你砍的时候整个右肩都抬起来了,敌人看到你的肩就知道你要往哪砍。"
怀珵捡起剑。又飞了。再来。到第二十次手掌磨破了,木剑上沾着血,安德烈看了一眼说今天就到这,怀珵没动,举着剑站好姿势说再来一次。第二十一剑,安德烈格挡了一下,剑没脱手,怀珵的手腕震得发麻但握着没松。安德烈收剑说明天继续。
过了几天右手掌的伤还没好,一用力就裂。怀珵跟安德烈说右手不行,安德烈说练左手,怀珵说左手连剑都举不稳,安德烈说所以练。从那天起每天右手练完换左手,左手笨得要命,最基本的直刺都歪,但怀珵没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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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是第九天出现的。
那天怀珵到校场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墙头上——一个男孩,比怀珵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浅棕色头发,脸上蹭了一道灰,穿一件旧皮甲,袖子太长遮住半截手,嘴里叼着根草茎晃着腿。怀珵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他说的身份,是因为他坐在墙头上的姿势:腰背笔直,两脚自然分开,重心压得低,像是被人纠正过很多次才留下来的习惯。
男孩从墙头跳下来,动作利索,走到怀珵面前低头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东边来的?"
怀珵没理他。
"我叫尤里。我爹在马厩。我也练剑。"
怀珵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里有泥。"你练了多久?"
"两年了。但我比你高。"
怀珵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校场。尤里跟上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怀珵,尤里说听不懂,叫你"东边"行不行。怀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尤里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安德烈让两人对练。尤里的力气大得多,小一岁却是瓦兰人的骨架,肩宽臂长手掌大出一圈,挥木剑带风,但步法乱,出剑没章法全靠蛮力。他一上来就冲,怀珵退了两步看清出剑路线,侧身闪过,木剑点在尤里肋下。尤里愣了一下。
"操,你他娘的挺快。"
这次尤里用了两只手,力量更大,怀珵挡了一下虎口发麻退了三步。
"你力气真大。"怀珵说。
"你真矮。"尤里说。
安德烈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对练。尤里力量大,怀珵速度快;尤里打急了会吼,怀珵被打狠了不出声,两人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练完一起吃饭,黑面包泡汤,有时候多一块烤肉,尤里吃得快,吃完把自己的面包掰一半放到怀珵面前,说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怀珵看了他一眼——小一岁的人,手比他大一圈,饭量也大一倍——接过来吃了。
入冬以后加了骑射。瓦兰的冬天比大靖北境还冷,风像刀子割脸,怀珵第一次在雪地里骑马,手指冻得握不住缰绳。尤里不怕冷,在雪地里光脚跑,说冷什么,雪是暖的。怀珵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骑射课上安德烈让人在五十步外立了草人,怀珵骑在马上拉弓,箭偏了两尺,尤里骑在旁边一箭射中草人胸口,说操怎么样,怀珵说运气好,尤里说操再射一箭你看,又射了一箭中了脖子。怀珵没接话,重新搭箭瞄准松手,箭扎在草人腿上,没中要害但上了靶。尤里看了他一眼说□□第一箭就上了靶,我第一箭射了三年才上靶。
日子就这么过。对练的比数慢慢变了,起初尤里赢十二怀珵赢八,到第二年春天变成了十比十。尤里的力气还是大,但怀珵的速度更快了,他学会了不退——让过半步从侧面切入,尤里的剑砍空,怀珵的剑已经点在肋下。
"操,又是十二比八。你就不能赢我一次?"尤里躺在地上喘气。
"你刚才第三剑肩膀又抬了。"
"我改了你还盯着。"
"你改了一半。"
尤里坐起来甩了甩手腕。"你以前在大靖也这么烦人?"
"我以前在大靖没人跟我练剑。"
尤里想了想,从地上捡起木剑扔给怀珵。"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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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三年怀珵十二岁,开春边境出了事,一小股匪徒从北面越境,劫了三个村庄绕到城东外围。消息传来时怀珵和尤里在校场练剑,安德烈带了十几个士兵出发追击。
"我们也去。"尤里说。
"你连马都骑不稳。"
"我骑稳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怀珵叹了口气。他们在城东五里追上了安德烈的人,匪徒有十几个被堵在一片白桦林里。怀珵下马,尤里也跟着下来,腿已经软了差点摔倒。安德烈皱眉说待在后面不许动。
战斗很快开始了。匪徒不多但都是亡命徒,从林子里冲出来,短刀斧头不要命地砍。怀珵蹲在树后面看,他看清了——前面冲锋的是诱饵,真正的攻击从侧面来,三个匪徒绕到了士兵阵线的左侧,那里只有两个人防守。
"尤里。你的弓。左边那三个人,你射最前面那个。"
"多远?"
"六十步。"
"我射不了那么远。"
"你有时间。他们到了那个距离会停。"
尤里看了他一眼,抽出箭搭上弦站起来,弓拉满,箭飞出去没中,差了大概三尺,但那个匪徒听到风声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第二支箭瞄低了一点,射进匪徒小腿,匪徒惨叫一声跪下去,侧面暴露了,士兵转身长矛刺穿当先那人的胸口,第三个想跑被安德烈一剑劈翻。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刻钟。
安德烈走过来,剑上有血。"谁射的箭?"
尤里看了看怀珵,怀珵没说话。"我射的。"尤里说。
"六十步射腿?"
"第一箭没中。"
安德烈没再说什么,转头看怀珵。"你怎么知道他们从侧面来?"
"前面的人冲得太散了,不像拼命的,是在拖时间。"
回去的路上尤里骑马走在怀珵旁边,这次骑得稳了些。他问怀珵为什么不自己跟安德烈说,怀珵说安德烈殿下问的是谁射的箭,是你射的。尤里歪头看他说你怕他骂你,怀珵说不是,你做的好事就是你的不用让给别人。尤里想了想说那你下次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角度,怀珵说好。
夏天安德烈带怀珵和尤里去北境哨所。哨所在北边四十里,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对岸是敌境,石墙木塔,二十几个驻兵。住了三天前两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傍晚河对岸出现一小队骑兵,哨长说是对方的巡逻队。到了夜里巡逻队没有撤,怀珵站在木塔上往对岸看,月光下十几匹马的影子一动不动。
"不是巡逻队。巡逻队不会在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他们在等人。"
安德烈听了怀珵的判断,叫所有人起来灭篝火。凌晨敌人渡河了,不是十几个人,是四十多个,有计划的突袭,哨所只有二十几个兵。安德烈把怀珵和尤里推到石墙后面说不许出来。
战斗在月光下进行,没有喊杀声,只有金属碰撞和闷哼。石墙西侧被撞开一个口子,一个敌人冲了进来,短斧满脸血,他看到怀珵——一个孩子——朝他扑过来。怀珵拔出短刀但对方太快了,斧头砍下来——
尤里从侧面撞了上去,整个人撞在匪徒腰上,两人一起摔倒,斧头砍偏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匪徒翻身一拳把尤里打偏举起短刀,刀砍在尤里右臂上。尤里闷哼了一声没松手,用受伤的胳膊死死箍住匪徒的腰。怀珵的短刀从后面捅进了匪徒的脖子,不深,捅了两次。
匪徒倒了。尤里松开手,右臂在流血,袖子湿了一大片。怀珵拉起他,尤里咬着牙用左手按住伤口说疼。
天亮以后敌人退了,哨所损失了四个人。怀珵坐在石墙下面帮尤里重新包扎右臂,布条是从自己内衣上撕下来的。尤里说你捅了两刀,怀珵说一刀没捅死,尤里说□□以前杀过人,怀珵没回答,把布条打了个结。安德烈走过来看了看尤里的伤又看了看怀珵手上的血,说今天你们做得不错。尤里咧了咧嘴。
"但是。"安德烈看着怀珵,"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做的不是拿刀,是跑。"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天气,"你们活着比杀一个敌人重要。"
回去的路上尤里用左手牵马缰,右臂吊在胸前。他说操他说的对你活着比较重要,怀珵看了他一眼,尤里说但是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看敌人从哪边来。怀珵没回答。尤里说操怀珵,怀珵嗯了一声,尤里说下次再有人来砍你我还是会挡的。怀珵说我知道。尤里说但是你能不能长高一点,你太矮了我挡起来不方便。怀珵说闭嘴。尤里大笑,笑到一半扯到右臂的伤,疼得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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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四年怀珵十三岁,冬殿宴会,名义是庆祝边境贸易协定签署,南北贵族、议会议员、军方将领,长桌摆了三排。怀珵坐在末席,以"皇太子侍读"的身份列席。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在大靖他坐在最角落没人看他,在冬殿所有人都看他——目光不一样,大靖的目光是漠视,当他不存在;冬殿的目光是审视,在衡量他值不值得存在。他低头吃盘子里的煮豆子。
瓦连廷坐在第二排。皇族旁支,前摄政王,身材魁梧,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喝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瓦连廷讲几句话。他也不推辞,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没有走上主位,就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从长桌这头扫到那头。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恰恰相反——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旁边的人必须停止交谈才能听清,于是整排长桌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像潮水退下去。
"今天在座的,有跟我一起在北境打过蛮族的,有跟我在议会里拍过桌子的,也有——"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巴不得我早点死的。"
笑声起来了,不是奉承的笑,是真觉得有意思。
"但不管你们喜欢我还是恨我,有一件事我们都认——瓦兰的血是纯的。三百年了,从冰原到黑海,从圣米尔堡到冬殿,这片土地上站着的人,血管里流的是瓦勒良的血。不是蛮族的血,不是南边那些矮个子商人的血,更不是——"
他停住了。目光越过半个厅堂,落在末席那个低着头吃豆子的孩子身上。只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敬瓦兰。"
"敬瓦兰。"半屋子的人跟着举杯。声音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怀珵放下叉子,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他知道那顿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说给酒听的。
瓦连廷坐下来,喝了口酒。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怀珵,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像是从演讲台上一步迈到了巷子里。
"皇太子有这么好看的小玩意儿——也不给大家分享一下?"
长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笑声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但足够让人听清楚。怀珵没有抬头,手停在半空,叉子上叉着一块面包。他放下叉子继续低头吃豆子。瓦连廷旁边有人跟着起哄,瓦连廷又喝了一口酒,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不大但足够整桌人听到——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你们母子,爱好都一样。"
笑声断了。不是渐渐安静,是突然的、像被刀切断一样的安静。怀珵听到了,那句话的意思他不完全懂,但落地以后整个房间的空气变了。安德烈坐在主桌,他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一张脸,冷的。三息之后安德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瓦连廷。你今天喝多了。回去休息。"
不是建议,是命令。瓦连廷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不动不怒,然后站起来行了个敷衍的礼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长桌上的气氛没有恢复,没人看怀珵也没人看安德烈。那顿饭怀珵吃完了,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散席的时候他从侧门出去,走廊里没人,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右手攥着指关节发白。
那天夜里安德烈召怀珵去书房。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安德烈坐在桌后,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两杯酒。他说坐,怀珵坐下了,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瓦连廷的话——"
"我没事。"怀珵说,"我在大靖的时候比这难听的话听过很多。"
安德烈看着他。怀珵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酒,琥珀色的液面映着壁炉的火光。
"殿下。"
"嗯。"
"瓦连廷叫我小玩意儿。大靖的人叫我去瓦兰的那个质子。"他顿了一下,"在您眼里——我是什么?"
书房里很安静,壁炉里的木头裂了一声。安德烈看着他看了很久。
"学生。我和你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不是解释不是安慰,是表态。怀珵没有抬头。学生——意味着教,意味着传,意味着有一天你会比老师走得远。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进了嗓子有点辣。
"好。"他说。
安德烈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怀珵放下酒杯站起来,行了一礼——右手按在左胸微微鞠躬,瓦兰宫廷的礼仪,安德烈教他的。他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冷,壁炉的温度留在身后,面前是冬殿的石墙和地砖。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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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没有停。瓦连廷那晚的话像长了腿,从冬殿走到圣米尔堡的每一条巷子,"皇太子和那个东方来的小子"在酒馆里传,在集市上传,在贵族的车队里传。商队从东边来带来了更多东西——上京的闲话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张嘴,到了瓦兰已经变了形。有人说大靖皇帝把五皇子"送"给了皇太子,有人说怀珵是质子不假但更像是"面首"。
怀珵在校场听到的版本更多。有个北方来的年轻军官,霍伦家旁支,在食堂里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怀珵听到——"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皇太子养了个东边来的小玩意儿。大靖的皇子跟我们的皇太子搞在一起了。"笑声。怀珵端着盘子走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在最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开始吃饭。笑声停了,有人觉得不自在低了头,但那个霍伦家的人没停,说怎么,听不懂?我说的不够清楚?
尤里坐在对面,手里的叉子攥得变了形,刚说了个"操"字就被怀珵踩了一脚。怀珵没抬头继续吃。那顿饭吃完了他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走出食堂的时候尤里跟在后面脸色铁青,说操他骂你你就这么忍着,怀珵说不然呢打他一顿,他说的又不是真的。尤里说操他说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怀珵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替我打了他然后呢?霍伦家正愁没借口,你给他送上门?"
尤里攥着拳头。"操,你说得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需要听懂。你只需要——别动手。"
但尤里还是动了手。三天后校场外面,一个霍伦家的年轻人在路边跟怀珵擦肩而过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怀珵听到了——"小玩意儿"。他没停步。尤里停了。回来的时候尤里指关节上有血,那个霍伦家的年轻人鼻子歪了。
安德烈在书房里骂他,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怀珵推开门的时候,安德烈站在桌后,尤里站在桌前低着头,右拳攥着指关节上的痂又裂开了。
"殿下。尤里是因为别人才动手的。"怀珵说。
安德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听到了?"
"听到了一些。"
"那你应该知道——他在校场外拔剑打人,打的是霍伦家的人。"
"他骂怀珵。"尤里低声说,"骂得很难听。我忍了两次,第三次才动手。"
安德烈看着尤里看了很久。怀珵开口了。
"殿下。霍伦家那边可能需要您来处理一下。尤里打了他的人确实不对,但如果霍伦家要追究,追究的不会是尤里——他们会追究您。尤里只是一个马夫的儿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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