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喧把阿依从碎石堆里捞起来时,她右手还攥着那枚骨哨碎片,指缝间黑血和红血混成一道细流,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渗。他左手托住她后颈,右手穿过她膝弯,把人横抱起来。阿依的头靠在他左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嘴唇上的灰白已经漫到了嘴角。石室穹顶那个渗血的鼓包又开始跳了,节奏跟独脚五郎君胸口那枚铜钉往外拔的速度一样,一下,一下,碎石从穹顶边缘簌簌往下掉。

独脚五郎君站在石室中央,左眼竖瞳裂口里琥珀光忽明忽暗,右手攥着铜钉钉帽,钉身拔出一寸半,黑血沿着钉身往下淌,滴在石面凹槽里发出极细的嘶声。它额角那道旧疤——跟陆九喧一模一样的旧疤——在琥珀光里跳了第三下。它抬起左手,紫檀木拐杖横在身前,杖头铜钉对准陆九喧后背。

“把玉印留下,”它开口,声音又变回陆九喧的腔调,连说话时嘴角往左斜一点的习惯都复刻了,“我放你们出庙门。阿依的命在我手里,你走不出哀牢山。”

陆九喧没回头。他左手腕上阿依那口血还在往下淌,血珠沿着掌根滴到玉印盘蛇钮上,蛇眼红石吸了第三口血,亮得刺目。他右手桃木法剑的七枚钉帽同时震了一下,钉尖从剑身里顶出半寸,钉头上凝着的水珠被震落,砸在石面凹槽的干涸物上,溅起一小撮铜锈粉末。他抱着阿依往石室后墙走,鞋底踩在阿依滴落的血上,血在鞋底纹路里散开,每一步都留下半个红印。

独脚五郎君单脚往后跳了一步,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杖尾铜钉扎进石面,裂缝从它脚下往陆九喧方向延伸。陆九喧走到后墙前,那面墙是整块青石砌的,石缝间填着铜片,铜片氧化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绿锈。他把阿依往胸口紧了紧,她后脑勺靠在他锁骨上,发丝蹭着他下巴。他右手桃木法剑举起来,剑尖对准墙面正中那块铜片,七枚钉帽同时嗡鸣,钉尖顶出的半寸在铜片上投下七个暗点。

“你劈不开,”独脚五郎君在他身后说,声音里夹着那个年轻沙哑的嗓音,像两个人在同一副喉咙里说话,“这面墙是哀牢古国祭坛的基座石,铜片是镇魂钉的钉帽。你师父当年都没劈开。”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往前一送。剑尖刺入铜片正中,七枚钉帽同时震出第二声嗡鸣,钉尖从剑身里弹出,钉入铜片周围的七个暗点。铜片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黑气,黑气碰到玉印盘蛇钮上的红光,嘶了一声缩回去。陆九喧手腕一翻,剑身横切,铜片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后面一道窄缝——石墙是双层的,中间填着碎铜和干涸的黑色物,缝隙宽度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独脚五郎君咆哮了一声。那声音从它胸腔里炸出来,石室穹顶的鼓包同时破裂,黑血从裂缝里涌出,沿着墙壁往下淌。它单脚跳起来,紫檀木拐杖横扫,杖头铜钉砸在陆九喧刚才站的位置,石面被砸出一个凹坑,碎屑溅到陆九喧后背上。陆九喧侧身挤进墙缝,左肩蹭着石壁,阿依的右手垂在他身侧,骨哨碎片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墙缝底部碎石里。他没停,右脚蹬住墙缝内壁,整个人往缝外挤。身后独脚五郎君的拐杖第二次砸下来,砸在墙缝边缘,青石崩落一块,碎石打在陆九喧右肩,他往前踉跄一步,膝盖磕在缝外石面上。

他抱着阿依跌出墙缝,外面是独脚庙后山的斜坡,坡上长满矮松和蕨类,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往下陷。他回头看了一眼,墙缝里独脚五郎君的脸挤在裂口处,左眼竖瞳裂口里的琥珀光被玉印金光逼退,它抬手挡光,指缝间漏出的光把指骨照得发透。陆九喧把玉印按在墙缝裂口上,印面四个字亮起来,金光在裂口表面形成一道薄膜,独脚五郎君的手撞在薄膜上,指节发出铜片刮擦的声响。

“你封不住我,”它在薄膜后面说,声音闷了一层,“阿依的命在我手里。你走到一线天,她体内的鬼胎种子也发芽了。”

陆九喧把玉印从裂口上拿开,金光薄膜消失,但裂口边缘的铜片重新氧化发黑,铜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裂口中央蔓延。他转身往坡下走,矮松枝条刮过他手臂,松脂沾在袖口上。阿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他下巴,冰凉的指腹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他低头看她,她眼皮半睁着,瞳孔里那道金光已经暗了,但虹膜边缘还留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口型像是“哥”。

陆九喧没停步。他沿着斜坡往下走了二十来步,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碎石和枯叶铺了半尺厚。他蹲下来,把阿依放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她后脑勺枕着枯叶,发丝间沾着石室墙缝里的铜锈粉末。他右手桃木法剑插在石缝里,剑身七枚钉帽还在微微震动,钉尖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他左手按在阿依心口,掌心感觉到她心跳——很弱,间隔很长,每次跳完都有一小段空白,空白里有一股微弱的阻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脉里爬。

他闭上眼,右手掐诀,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阿依眉心。指腹下皮肤冰凉,他输入一道真气,真气沿着她任脉往下走,走到心口位置被一股黑气挡住。黑气盘在她心脉入口,形状像一粒种子,表面有细小的根须往血管壁里扎。他用真气推了推,黑气纹丝不动,根须反而往深处钻了一分。阿依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血珠挂在嘴角没往下淌。

陆九喧收回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黑血,血在皮肤表面浮着油光。他从布袋里摸出玉印,印面盘蛇钮的蛇眼红石已经暗了,只剩针尖大的暗点。他把玉印翻过来,底面四个字“哀牢”清晰,“古国”两字笔画太浅认不出。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瞬,把玉印收回布袋,站起来往溪沟上游看。沟底碎石间那道拖拽痕迹还在,碎石被推开,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泥上两个半圆形凹坑间距很宽。他顺着痕迹往上游走了几步,溪沟拐弯处有一块被撬开的石板,石板翻面朝上,底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石板旁边扔着一截断绳,绳头烧过,焦黑卷曲。

他蹲下来,手指按在石板刻痕上,指腹感觉到刻痕底部的温度——比周围石面高出一线。刻痕里嵌着铜锈粉末,他用指甲刮了刮,刮出一小撮绿锈。石板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凿痕,凿痕里卡着一粒碎铜,铜粒表面有指纹印,指纹是六指——拇指旁边多出一截指骨。陆九喧把碎铜粒捏在指间看了看,铜粒上的指纹跟他在石室铜钉上见过的独脚五郎君指印一模一样。

他把碎铜粒扔进溪沟,碎石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回到阿依身边,把她重新抱起来,她身体比刚才更凉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往他胸口渗。他左手托住她后腰,右手把桃木法剑从石缝里拔出来,剑身七枚钉帽归位,钉尖缩回剑身,钉帽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黑锈。他用袖口擦了擦钉帽,黑锈蹭在衣料上,留下七道暗痕。

他抱着阿依往溪沟下游走。沟底碎石越来越密,枯叶越来越厚,踩上去的声响被落叶吸掉大半。走了约莫半里路,溪沟两侧的矮松变成了高大的乔木,树冠遮住天光,沟底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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