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城南的花香还没有散。

赵馥灵推开窗时,肩膀先松了一点,胸口那道昨夜被忙乱勒紧的气,也跟着慢慢吐出去。那味道像夏日里晒过的被褥,晒得蓬松,里头还藏着一点清晨的潮气;再往深处闻,才知道是花田里的花香,混着雨水、泥土和新叶的青气,整条街都被它托得轻了几分。

她站在窗边,没有急着梳头。

窗外有人推开门,有人挑起帘子,有人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往天上看。

天上只有一片淡淡的云。

“花在地下,”她心想,“大家却都先去看天。”

街口几个人的谈话传了过来。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有人还在问花香的来源。”

“他们找到了吗?”

“有人说昨日找到了花田,有人说绕到了茶肆。那位摊主刚才还在招呼客人,说香气是他新蒸的炊饼。”

她看着街口那名站在炊饼摊前、神情十分困惑的老伯,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买了吗?”

“摊主刚才喊了‘两个,拿好’。”

“那也不算走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姐姐,刺史府来人了。”

“来得这么早?”

“他们说有急事。”

“什么急事?”

翠微把热水放下,说:“一位书吏在门口问,花田的花能不能再开一次,让他带回去给刺史大人看。”

赵馥灵拿起巾子,停了一下。

“花又不是知香院的学徒,还要按时点名。”

“我也是这样说的。”翠微说,“他便问,能不能挑一枝看起来比较像祥瑞的。”

“你怎么答?”

“我问他,祥瑞是要大一点,还是比较圆一点。”

赵馥灵把巾子放回盆沿,笑得肩膀一颤。

“他怎么说?”

“他说,这件事应该由刺史大人定。”

“那就请他等一等。”赵馥灵说,“等我梳洗好,再听他怎么说。”

翠微点头,转身出去。

她走到门边,又停住。

“姐姐,书吏还带了一份文书。”

“写了什么?”

“他说是请刺史大人上表的草稿。我没有看。”

“做得好。”

“我本来想看。”翠微说,“但他把纸捏得很紧,看起来像不打算让人看。”

“那你就没有抢?”

“没有。”翠微说,“我端着水。他两只手都在纸上,若我抢了,水会洒。”

她说得非常平静,仿佛一切都是出于对热水盆的尊重。

* * *

赵馥灵梳洗妥当,才到前院。刺史来得比书吏晚一盏茶。

那位先到的书吏迎出门,再跟着他进来,后头另有一名随行官吏。刺史穿着常服,外袍上沾了些细细的泥点,像是一路踏过沾泥的街面,没有在路上换过鞋。

他一踏进院门,先看了看院里的花枝,又看赵馥灵。

“王妃,今日城南一带,人人都在说花开得异常繁盛。”

“我也看见了。”

“前夜下雨,昨日清晨花开。”刺史说,“这事若写成旱后得雨、花木忽然繁盛,倒也说得通。只是城中百姓都说,整条街上满是花香,像是有祥兆降临。”

那名书吏立刻从怀里取出文书,双手奉上。

“大人,草稿已拟好了。”

刺史接过,展开。

赵馥灵看见纸上几个大字,墨迹还新。

旱久逢甘霖,百花一夕俱开,天降祥瑞,民心大悦。

她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花田在城南,昨日清晨她已去看过。前夜的雨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花枝间挂着水珠,阳光一照,亮得像细小的珠子。田里的花一丛接着一丛,开得比往常密,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意。

那确实是一幅叫人忍不住停步的景象。

她记得昨日田边有个妇人,手里捏着一截先前剪切的枯枝,望着那些花,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妇人看了很久,才把枯枝放进篮子。馥兰站在另一头,手上沾着墨,把帐册收入布袋,开始清点花朵。

那一瞬间,她没有听见谁说话。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再抓着一个人了。

她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

“大人,这张纸不能照这样写。”

书吏伸向文书的手指缩紧了一点。

刺史抬头:“王妃觉得哪里不妥?”

“天降祥瑞这几个字,不妥。”

随行官吏看了看刺史,又看了看她,没有插话。

书吏说:“王妃,城中花田确实一夜之间开得繁盛,百姓也都闻见了。这样的事,地方官若不上表,恐怕有失报喜之责。”

“百姓闻见花香,是真的。”赵馥灵说,“花开了,也是真的。前夜下过雨,更是真的。可我们没有看见天降下什么,也不知道花为什么一夜开得这样好。”

书吏张了张嘴。

“可是百姓都说……”

“百姓说闻见了花香,不是说亲眼看见天上落了什么。”她说,“两件事不能写成一件。”

书吏低头看着文书,像是想从那几个字里找出一条能走的路。

刺史将纸放在桌上,手指按着纸角。

“王妃的意思,是只记天候和花况?”

“是。”

“不提祥瑞?”

“不提。”

刺史沉吟片刻,说:“若是朝廷问起,为何这些花忽然开得这样盛,该如何答?”

赵馥灵看向院外。

门口那株不知名的小花上,还挂着一颗露珠。风一吹,露珠在花瓣上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她想起馥兰前日抱着帐册,说她不再欠她了,要开始赚。

那句话说得很干脆,像是把一笔旧帐从胸口挪到桌面上。没有因此变成另一个人,也没有把过去烧得干干净净。她只是终于肯另开一本新帐,让新的日子有地方落笔。

“这不是祥瑞,”赵馥灵说,“是一个人放下了。”

院里忽然安静下来。

书吏把嘴闭上了。

刺史皱起眉,像是听见一个没有在公文里出现过的词。

“一个人放下了?”

“是。”

“谁放下了?”

赵馥灵没有回答。

刺史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再看看那名书吏,书吏也没有补上任何解释。刺史把文书递还,他接过摊平,像是怕纸上那几个字会趁人不注意自己长出别的字来。

“王妃是在说,花开与人心有关?”刺史问。

“我是在说,花开就记花开。至于一个人心里的事,不该由官府替她写成天意。”

刺史沉默了一会儿。

随行官吏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替他找个合宜的话头,又觉得眼前哪一句都不太合宜,最后只好把咳嗽收了回去。

书吏把文书向前推了一点。

“若不写祥瑞,原先的草稿便要全部重拟。”

“纸还空着一半。”翠微在旁边说。

几个人转头看她。

翠微站在桌边,手里端着刚送来的茶,面色平静。

“空着一半,”她补了一句,“可以接着写。”

书吏看了看那张文书,低头道:“确实还空着一半。”

“那便不必把有的写成没有,也不必把没有写成有。”赵馥灵说。

刺史拿起茶盏,没有喝,只将盏盖轻轻放回去。

“王妃,若不称祥瑞,写起来似乎少了些分量。”

“若是花开得好,花本身就有分量。”

刺史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是做香的人说的。”

“我也不是每件事都用香来说。”她说,“有时候也用帐本。”

帐房门口的馥兰恰好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册新帐。她听见院中提到帐本,停下脚步。

“姐姐找我?”

“没有。”赵馥灵说,“刺史大人想知道,花田这一季的收成,能不能记清楚。”

馥兰立刻把帐册抱紧。

“能。”

刺史问:“一季里的花数、交货的地方、买花的人,都能记?”

“能。”馥兰说,“要是有人从花田买走花,没有付钱,我也能记。”

刺史看向书吏。

书吏把文书又往自己面前收了半寸。

馥兰看看他,十分客气地说:“大人放心,文书不是花,不必记在我的帐上。”

书吏握纸的手又紧了一点。

赵馥灵低头喝茶,将笑意藏在盏沿后面。

“馥兰,这一季的花田收成,照你原本的法子记。”刺史说,“昨日说好的租帐、税额分开核看,照原先交代办。减额仍须核定;若这季帐目清楚,明年再按实况议。”

“我会记清楚。”馥兰说。

她抱着帐册走到桌旁,把新帐翻开,找出昨日刚写的那一页。

刺史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分列着花的数量、交货的地方、应收的银钱,旁边还记了茶肆买花的数目。笔迹端正,旁边逐笔核算的小记也清楚。

“这是昨日的帐?”

“是。”馥兰说,“昨日花多,买的人也多。今日我会再记一份。”

“王妃说得对,”刺史转向书吏,“花开便记花开,雨下便记雨下。那些没看见的,先不要写。”

书吏点头:“是。”

“草稿拿回去重拟。”刺史说。

书吏应了一声,低头收纸。

他拿起笔,正要在桌边把原稿划掉,翠微将一方干净的木板移到他手边。

“这里比较平。”

书吏看了一眼木板。

“多谢。”

“不必客气。”翠微说,“方才那张纸捏皱了,写字会不顺。”

书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书,果然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他把纸摊平,试着用手掌压住。

翠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还是有点皱。”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

“我回去再摊一摊。”

“也好。”翠微说,“不然祥……”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那张纸。

“不然记录会不整齐。”

书吏把笔放下,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姑娘提醒得是。”

* * *

刺史府的人没有立刻走。

刺史站在院中,请人带路去城南花田。他想亲自看一眼花开的情形,也要找几位田主问问前夜的雨下得如何。赵馥灵没有陪他去,只让馥兰带上花帐,陪着府里的人走一趟。

馥兰临出门前,把帐册放进布袋,仔细打了两个结。

“姐姐,茶肆昨日又问了一次,往后能不能固定收花。”

“你怎么答?”

“我说可以谈。”

“很好。”

“我还想了三个新的生意点子。”

赵馥灵看她一眼。

馥兰把布袋抱得更紧:“都是昨日回来后想的。”

“比先前那三个还贵吗?”

“其中两个略贵,一个非常贵。”

“你这是在进步,还是在加价?”

“都有。”馥兰说,“我现在不再欠姐姐了,开始赚钱,也该想得远一点。”

“想得远一点,先从算清楚眼前的花开始。”

“我会算清楚。”馥兰说,“等算完了,我再把那三个点子写给姐姐看。”

她转身出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姐不必现在答应。”

“我没有答应。”

“我知道。”馥兰说,“所以我才说等你看过再谈。”

她的神情很认真,像是每个想法都已经放在心里排好位置,只等着被写进帐册。

赵馥灵看着她走远,胸口有一小块地方,像是被清晨的风轻轻吹开。

小馥说:“主人,馥兰姑娘今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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