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午后,正街传来官差喝止的声音。附近人家夜里听见威胁,早已去报官;先前办过粉匣案的差役到了,翠微隔着侧窗认出人,又核过他带来的印信,才把纸条递出去。
堵门的人退向外巷,路暂时守住了,人却还没抓齐。谁只是探路,谁在指使,官差尚待分清。她将香料货车的想法写出去,约好由官差安排外巷与车夫;院里只守小门,不派孩子出墙。
郑君珩坐在廊下,手掌搭在膝上。翠微站在他左手边,念儿隔着几步举起木板,上头写着:“门外有人,尚未进院。”
他看见了,点了点头。
她站在他面前,慢慢说:“我去外院备地方,还要看看收发室里的东西。你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去外院?”
他看着她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木板接过来,写下两个选项。
一,留在院里,让念儿照看。
二,跟她去外院,只看,不靠近门口。
她把木板立好,让他自己读。
他看了看两行字,拿起炭条,在第二个选项旁边点了一下。
她点头:“好。你自己选的。”
翠微已经走到他另一侧,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
郑君珩望着她。
“奴婢扶您。”翠微说。
他又看了一眼木板。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选项里没有写不准扶。”
“看来院规还有增补的余地。”她说。
念儿立刻把木板收回去,低头记了一笔。
“念儿。”她提醒。
“姐姐,我是在记院规,不是记殿下的选择。”
她看着念儿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很想知道,这条院规最后会不会多出一项“搀扶之前,先问本人”。
郑君珩扶着廊柱起身,没有拒绝翠微的手。她走在他前面一点,刻意放慢脚步,让他看得见她的背影,也看得见她回头时的嘴形。
院子里人声不少。
学徒们搬东西的脚步声,木门开合的声音,远处有人喊着要把一篮安息香搬到阴处。对他来说,这些都已经隔在另一头。
她听得见。
他看得见。
两人走得不快,却没有谁催谁。
* * *
到了外院,她先请郑君珩坐在背风的廊下,再进旁边的小屋,闭上眼。
意识里的实验室亮着灯。香柜整齐地靠墙,冰箱安静地守在角落,垂直农场里的幼苗还在模拟春日光线下慢慢长。收发室的门旁,立着一只比她预想中还大的木箱。那是先前为花房订的送风设备,到货后一直还没拆。她翻出留在本机的订单,与箱旁标签对过,才将品名、尺寸和独立电源念给小馥。
她睁开眼,又闭上。
那木箱还在。
“小馥,收发室里这件东西,尺寸是不是有点夸张?”
“主人,照您念的订单数据,是大型移动式送风设备,附有可弯折风管和独立电源。尺寸符合大型货物标准。”
“大型货物标准,是不是指我抬不动?”
“本宝无法抬动。主人也不需要抬。收发室的大件可以送到指定位置。”
“你说得很像一位不必搬箱子的管事。”
“本宝没有手,主人。”
她走近木箱,拆开端正的封条。旁边放着一份说明,独立电源与折起的风管各有固定的位置。风管灰黑,像一条打了瞌睡的长蛇。
她看着那团灰黑色的风管,心里先浮出一个画面:把它放进香房,叫它替自己吹一整院子的香。
再想一步,她便把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香不是命令。人也不是闻到一点气味,就会照着她排好的路走。
这件器材能做的,只是把气味送到她想送的地方。接下来怎么走,仍要看那群人自己。
她从意识里出来,抬头时,翠微正站在门口。
“外头空地已经收拾好了。”翠微说,“念儿问,要不要把那几个孩子全叫来帮忙。”
“不用。这件东西不是拿来让全院围观的。”
翠微点头:“奴婢去告诉他们,今日不开大件展览。”
她停了一下。
“你不要这样说。”
“是,王妃。”
翠微说得很平,转身就走。她几乎可以想见,翠微会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告诉孩子们,今日取消大件展览,原因不明,禁止自行购票。
* * *
她选在外院一间空着的屋子放出设备。
那里平常堆着几只空木箱,墙角有一扇小门,开向一段狭窄的后道。念儿带着学徒清出位置,又把窗缝仔细关上,只留墙上一道不显眼的通风口,让风管伸出去;朝院内的一扇窗略留进气缝。
她没有立刻把整箱东西搬出来。
她先在现实指好墙根的位置,让学徒把垫木架好,人退到门边,再由她将整箱设备从收发室取出,落在架旁。
木箱落地时,几个学徒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小栗盯着木箱:“王妃,这是什么?”
“送风机。”
“里头装了风?”
“不是。”
小栗看着那只大箱子,神情比刚才更困惑。
“那它怎么送风?”
“等它开了,你就知道。”
“那我能不能站在前面?”
“不能。”
小栗的肩膀垮下去。
“我还没说要站多近。”
“我知道你打算怎么站。”
“我只是想替王妃试试风力。”
“你的志气很大,”她说,“但你的头发不必替它作证。”
小栗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念儿拿出她写好的安排,逐一分派人手。谁守后道,谁看院门,谁负责传木板上的消息,写得清清楚楚。她把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还在末尾补了一句:不可擅自追人。
阿乙看见那一行,悄悄举手。
“掌院,我如果只是走快一点,算不算追?”
念儿看着他:“算。”
“那我走慢一点呢?”
“也算。”
“那我站着不动,等他自己走过来?”
“你站在原地,不挡路,就不算。”
阿乙若有所思地点头,像是得到了一条很重要的人生道理。
翠微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只布袋。里头装的是当地买来的胡椒、丁香和安息香,没有一样是从她的实验室拿出的东西。
翠微把布袋递给她。她打开布袋,甜暖的树脂香先浮起来,像冬天灶边一碗温甜的水,喝下去时喉咙里会慢慢松开;那股带着香草似的柔甜,才是安息香本身的气味。旁边的丁香稍显尖锐,胡椒则像一点干热,让鼻腔微微发紧。
她把布袋重新系好。
“这些香料都从本地铺子买来,帐单馥兰那里有。”翠微说。
“很好。别让人以为我们藏了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
“院里没有来路不明的东西。”
她看向翠微。
翠微补了一句:“除了王妃偶尔拿出来的那种。”
“那种没有收据。”
“所以奴婢才说偶尔。”
两名成年仆役按她指的位置,将机器从箱中移到垫稳的木架上。她接上配套的蓄电电源,装好风管,再逐项核过说明,才在心里问:“小馥,设备情况?”
她把说明上的电源用法、可调风量与不可堵塞风口那几条念过,又说指示灯亮了。
小馥答:“照说明,可以短时使用,仍得您自己留意电源与发热。风管里别倒粉末。”
“我也没打算让它吃胡椒。”
小栗在旁边问:“胡椒也不能倒进去吗?”
她抬眼看向小栗。
小栗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我只是问问。”
“你背后藏了什么?”
“没有。”
翠微走过去,朝小栗摊开手。小栗慢慢翻过手心,露出方才偷拈的一撮胡椒。
小栗看着那撮胡椒,满脸像是在问它为什么不替自己保密。
“我还没倒进去。”
“所以你还有机会保住送风机。”她说。
小栗立刻把胡椒交给翠微,转头去搬空木箱。
* * *
她再核过墙根架好的器材,风管穿过通风口伸向后道,再沿墙面转过一个弯。出口没有直接对着路口,而是斜斜朝向一处无人的转角。
这样,气味会先往那条窄道里去,不会一出门便散进整个院子。
念儿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姐姐,若有人沿着气味走过来,会到哪里?”
她拿起一小撮丁香,隔着布包放在出口附近,没有把它直接塞进机器里。
“先到这个转角。”
“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是他自己选的路。”
念儿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她先在院内把香料分成几份,由官差接过,放到已守住的后道几处。每一处都只留一点,气味能闻见,却不至于浓得像有人把整座香料库倒在路上。胡椒和丁香混在布袋里,安息香单独放在另一处。不同的香气会先后飘出,像一支走得不太整齐的队伍。
真正的引子不是香料本身。
而是官差让熟悉码头的人先散出去的消息。
一批价钱不低的香料,会在指定时辰经过附近。运送的人手不多,车上没有太多防备。这消息说得刚好,不能太细,也不能太完整。太完整像是设局,太含糊又不值得人相信。
念儿把院内备箱、传话的人手排好,运货的车夫与外巷接应仍由官差安排,不让真正的货物经过。
那辆车只载几只空箱,箱口撒了薄薄一层胡椒碎,外头再放两袋丁香与安息香。箱子里没有贵重货物,车轮也没装什么暗记。
她没有派人追问消息会不会传到对方耳里。
那是她无法控制的部分。
她能做的是把几个位置安排好,让院内的人看住每一道出口。让所有人知道,何时可以动,何时不能动。也让任何一个人都能因为害怕或不确定而离开位置,先回到安全处。
她把这条写在木板上,交给念儿。
念儿读了一遍,认真问:“若有人离开,其他人要不要拦?”
“不要。先确保自己安全,再传消息。”
念儿点头,将木板交给学徒。
阿乙接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字:“所以今天最重要的不是抓人,是不让自己被抓?”
“是。”
他松了口气:“那我擅长这个。”
念儿说:“你擅长躲在桌子下面,不代表你擅长别的。”
“桌子下面也是位置。”
“你那个位置,不能看见后道。”
“那我换一张桌子。”
念儿瞪他。
阿乙把木板交还,跑去站自己的位置。
* * *
送风机开动时,声音低低地响起。
廊下的孩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