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天未亮,周素在新冠后面摸到一根没有剪净的线。
线头很短,贴在衬布里,戴上以后却正好扎着后颈。她叫人拿小剪来,谢蕴已经坐稳,没催,也没说一根线忍着便是。等剪净了,冠重新扶正,她转了转头,才答这回可以。
殿外已有车马声。新袍比前几日的尊服轻些,下摆仍需有人照看,谢蕴起身时抬了一下脚,免得踩住。周素替她放平衣料,忽然想起三月从含章宫往外走,那时她也是这样扶着一个袖角,怕碰到太后手臂上的烫伤。
谢蕴问她是不是想起旧事。周素答是,随后便笑,说今日脚下好走得多。谢蕴低头看了看,没有接一句往后都会好走,只让她也换双不磨脚的鞋,今日得站很久。
陆照微在殿外按规矩交了长短两刀。收刀的军士见到那把旧短刀,略有迟疑,她说一并记下,散礼自己来领,不必因为出自景慈苑便送人进去问。军士应了,将两柄刀分别放稳,给她一块取回的牌。
她转身时,看见卫峥正由吕诚陪着上阶。他左臂仍固定着,正式朝服的袖子空出一道褶,走得比平日慢。她等他走到同一阶,问夜里疼得厉害没有,他答比前日好些,未再热起来,今日只是站礼,不会偷偷去换下巡门的人。
陆照微笑了一下,把方才想问的另一句咽回去。他已经知道她担心什么,不必每回都由她讲到最后。
贺绍在武官班中站定,曹砚与吕诚各有当值,不全进殿。杜衡留在宫外等交接,梁燕也只守陆照微出入的一段,没有强行把左肩塞进沉甲。今日能有人站到殿上,是因为外头仍有人守着各自的门,仪仗并没有将这些差使都暂时免掉。
韩济到得稍迟,袖里夹着一张待补拨的粮单。引礼的人提醒大典不受常奏,他说知道,先收着,散礼还要去问。身旁官员听见,悄悄把自己昨夜未看完的文书往袖里塞深一点,二人相视,都没再说话。
裴敬之没有来。二十日问案已结,拘阻温若庭、借护送擅移皇长子判徒役一年,交清旧卷后赴京西役所;拥立幼帝与辞去相职不另入罪。他的旧属中有人已退,有人仍站在原班,衣冠整齐,神情却拘谨,等新朝第一日怎样开口。
珠帘撤了,殿侧原放高背椅与踏凳的地方空着。谢蕴从那一侧入内,脚步到旧位置时稍缓,并未停下。满殿的人看着她走过那块曾经分清里外的地方,继续向正中的长阶去。
礼官逐节宣读,先告旧君废黜,再告另立大宁、奉谢蕴即位。初六幼帝诏曾宣,践阼未成,十九日经廷议废止,日期与在场者均记入实录。萧祐受安国公封给,母子出宫居住,不再承担朝会礼仪。宣到旧诏废止时,班中有一名老臣垂下了眼,却没有人再去偏殿请那个孩子。
宣到请新君升座,礼官的声音有一瞬发紧。
陆照微从武官班中出列。她没回头看谁愿不愿一同来,也没提自己曾救过谁,只依已经核定的军职与姓名行到阶前,俯身行礼。
“朔北行营都统陆照微,请太后登基。”
这句话三月也曾说过。那时门外还有火后的烟,谢蕴甚至不肯立刻相信,她自己更不知道往后的每一步会要谁付出什么。如今没有一双手从她身后将这句话推出来,哥哥不在旁边替她答,皇帝也不能再用一份赏银替它换个去处。
韩济随后出班,贺绍亦行礼。北关的奉表由使者呈上,冯策与章平仍在该守的地方;砺州的回文也列在其后,许靖川不必丢下自己的城来证明一句服从。各署承任的人依次上前,声音有先有后,渐渐充满大殿。
谢蕴听完,转身向阶上走。
袍角在第一阶轻轻拖了一下,周素想伸手,见她自己提稳,又将手收回。上面那张座椅比她以往坐的高,扶手也宽。谢蕴没有向左侧那片空地再望,到了座前,转身面向众人,坐下。
建国大宁,改元景和。
诏文从殿中传出去,今日起行新朝纪年,旧朝已发生的事情仍以原年日存录。税粮、军饷与民间旧契据依核验续行,不因换了号便一笔作空。地方接诏有迟早,各按所到日期奉行,不追罪于消息尚未抵达之处。
礼成时,殿中称陛下。谢蕴听见这两个字,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终于不必再等谁先在她面前添一层母后、祖母或临朝的解释。
她受了朝贺,随后宣明已议定的任职。陆照微独立受封开国侯,军职仍由本人履行;卫峥复任外卫指挥使,按核定的交接接管,养伤期间由当值副职执行巡防,不许以带伤出入证明忠勤。贺绍仍掌京营,各处差遣明分,韩济专掌赈运的权限照议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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