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昭阳公主性急,因久不见许蔚兮从太子那里脱身,她又有心关怀许蔚兮一番(无他,只不过二人天生投缘),遂便急不可耐朝太子那辆朱轮马车走去。
而马车内,许蔚兮已是娇息连连,双颊酡红,眉目间笼一层恼恨的羞赧之色。
她抗拒不已,可是,太子是男子,大梁皇子又都自小习武,他与她一弱女子相比,简直力大无比,她推拒不得,挣扎推拒间又被他以腰带绑缚了双手,更是动弹不得。
裴怀郢得逞似的轻笑一回,抬手擦去嘴边被她咬破处,又轻擦去一丝渗出来的血沫,他依旧笑着,贴近了她脸容,忽而轻嗅一回。
“好香啊,此香未曾在宫中闻过,可是你自创的?璇儿也同你阿姐云珠那般擅制香,嗯?”
“殿下,请先给臣女松绑吧……”
裴怀郢餍足似地又笑,抬起她下颌又吻了回,作了罢,这才轻佻般替她松绑了绳结。
她忙坐起,有些慌乱地系着腰间被他拽了开来的丝绦,心内对这太子有了极大的抗拒和不忿。
可是,她没有选择,她是齐王细作,若坏了齐王好事,只有死路一条,但她还不能死,她有未完成的事情,很多事情,她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放弃那些筹谋和计划,可是,筹谋,她又能有什么筹谋?
一介孤女,冒名顶替,前路漫漫,且若真正的上官云璇现身,她该如何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恐怕是不能够了。
可是,人间再荒凉再残酷,也还有她眷恋的东西,至少现在,她还有希望,那掖庭就在宫中,而她离那个关押着至亲的地方那么近,轻易说放弃,一点儿不值得。
算了,好歹裴怀郢是大梁太子,世间一等一的天潢贵胄,她不吃亏。
太子其人虽比不上晋王与齐王那般俊美,也还相貌端正,只是他轻薄她时,人不够温柔体贴,实在可恶。
她正自我慰藉着,马车外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靠近,她竟似得救般亮了眸子。
那定是昭阳公主,公主在腰间系了一串银铃铛做配饰,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响。
马车内刚才旖旎情动带来的不适已自她心中减退,她忙掀开帘子。
太子未阻挠,她便探出身子去,昭阳公主见她出来,一路小跑向马车,又趴在马车边问:“璇姐姐可有大碍么?”
她摇摇头,回身看向太子说:“殿下,臣女想和公主去骑马。”
裴怀郢便笑看向昭阳公主:“昭阳,好生照料璇儿,若她有半点伤,孤唯你是问。”
昭阳哈哈大笑:“太子哥哥你放心好了,昭阳自小骑马打猎,不会让璇姐姐受伤的。”
许蔚兮得了特赦,忙下车去,与昭阳公主去另挑选一匹好马,只因那汗血马生得太壮实太高大威猛了,性子又烈,她真真驾驭不了。
昭阳公主命围场马舍的官吏牵了三十多匹身量体型较为好驾驭的好马来。
许蔚兮是爱马之人,却不懂相马,一时不知挑哪匹。
红棕红的白的黑的棕红的各色各样的马儿让她眼花缭乱,她心情好了不少,一边慢慢挑,一边回头让紫茗找出件和公主那件差不多的胡服来。
她正挑着挑着,忽觉身后多了一个人,她以为是昭阳公主,没回头,正巧挑中了一匹黑色的马儿,便走过去,身后那人却跟上来,一阵陌生的香风萦鼻,她一怔,忙回头,却是褚采薇,她忙与之互相见了礼。
褚采薇身旁只带了一个丫鬟,这丫头正以一副不屑的神色看着许蔚兮,许蔚兮也不多想,只忽略掉这丫头的不屑神色,问那褚采薇:“褚姑娘可有事与我说吗?”
褚采薇忙上前扶了她双手,一笑,扭头对身边丫鬟说:“鹭儿,去车里取那舒筋活血丸来。”
这丫鬟鹭儿微微哼了声,又看了眼许蔚兮,这才去了。
许蔚兮思量着,额,她好像也没惹这丫头吧。
褚采薇扶着她双手拉近二人距离,音容清丽,甚是讨喜,柔着声儿道:“姑娘勿怪,我幼年曾被邪祟缠身,请大师到府上卜卦测算,大师说,安排一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女孩儿伴在身边,方能消灾延寿,这丫头自小与我同吃同住的,已和我情同姐妹,因此颇为娇纵了些,方才姑娘坠马,身上遗落了一只香囊,晋王殿下拾了去,本要还你,又碍于身份,便托我送还姑娘,鹭儿许是误会晋王殿下与姑娘间有什么,这才对姑娘有了些不悦心思,姑娘请别怪。”
“……原是如此,那先谢过褚姑娘了。”
褚采薇问:“姑娘一会儿可是要和公主去骑马?”
“正是呢。”
“我也有此雅兴,姑娘介意与我做伴么?”
“自然不会。”
褚采薇笑了笑:“姑娘请稍候片刻,我去换身胡服再来。”
“好。”
褚采薇便去了。
许蔚兮忙回头去摸了摸那匹她刚刚挑中的马儿。
这马儿毛色乌黑发亮,体质较清秀结实,协调匀称,骨骼坚实,头略显清秀,微半兔头,额部宽广,眼大有神,嘴桶粗,鼻孔大,耳小直立,耳根粗大,颈略长,颈础低,鬐甲低而厚,腹大而充实,是匹母马,背腰平直,尻短而斜,四肢端正,蹄质坚实,蹄小而圆,系部长,蹄掌厚,鬃毛发达,尾毛长,委实是匹好马。
她欲踩着马蹬试一试马儿的性子,可刚踩上去,一旁来了个人,她一怔,忙回头望去,见是裴熵郢,她慌得忙下了马,朝他福了福。
裴熵郢目光凝在她朱唇上。
有点破皮之状。
他眸色一沉,再凝向她颈项,更是一沉眸色。
“齐王殿下有何事?此地人多眼杂,你……”
“无碍,此地虽人多眼杂,却是青天白日,没什么。方才,太子他可是在车内轻薄了你?”
“……”
许蔚兮忙回头去不看他,摸着马儿的肚腹,压低嗓说:“殿下这是何意,我本就和太子有婚约,殿下来兴师问罪的?我以为,方才我落马,是你的诡计,你想让我和太子之间更近一步,不是吗?”
一番话说得齐王脸色欲沉,他还想说什么,褚采薇却是回来了。
齐王与她见了礼,便借口其他先走了。
褚采薇笑问:“姑娘与我表兄可有交情么?”
许蔚兮一讶:“你与齐王殿下……”
褚采薇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碎发,说:“我母亲与淑皇贵妃是亲姊妹,本来,父亲想让我同齐王表兄成婚的,可我不愿意,后来陛下又有意将我指婚给太子殿下,我更是不愿意。”
说到此,褚采薇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晋王。许蔚兮亦朝她的方向望去。
晋王正调试着一匹高头俊马的鞍辔,那是褚采薇一会儿要骑的马儿。
他很是小心,似乎怕弄不妥当,褚采薇会因此受伤。
褚采薇似乎有点儿羞赧,绞着帕子说:“当我说我心悦晋王殿下时,父亲以为我疯了,殿下他不受宠
,直到去岁才封王,此前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只能寄居于泰王府……”
“就算别人笑话他是残废之人,可我知道,晋王殿下待我多好,我从未见过那般温柔之人,他连只蚂蚁都会善待……抱歉,我说太多了,姑娘别嫌烦。”
许蔚兮淡然一笑:“姑娘能和心悦之人共结连理,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
褚采薇亦淡然一笑。
那边鹭儿捧着一套胡服来,嗔恼道:“小姐又乱跑,快换身胡装吧,别在这里吹冷风了,若冻坏了,夫人和老爷要打我板子的!”
“你这丫头,罢了罢了。”褚采薇回头对许蔚兮,“我去去就回。”
许蔚兮点点头,目光不禁落在了晋王身上。
她想到什么,便低头看了眼刚才褚采薇送还的香囊。
她摸着香囊好似比之前重了点。
于是忙打开香囊看了回,一瞧,果真多了件之前没有的东西。
是一只白玉瓷瓶。
她取了瓷瓶的盖儿,试着倒了一粒药丸出来。黑乎乎的药丸闻着就不好,她不想吃。
可是,这是谁与她的丸药呢?她不记得自己有带过这瓶东西出来的。
紫茗和朱若请她回马车上换上打扮,她去了,换好了胡装竖了发才问两个丫头:“你们两个给我的香囊里带了丸药么?”
紫茗和朱若互视一回,都茫然般摇摇头,朱若道:“姑娘最近身子大好,也不吃药了,我们带丸药做甚,姑娘可是又病了?”
“……”许蔚兮忙摇头,“我没有病,只是逗你们玩儿的。”
紫茗没好气:“姑娘愈发调皮了。不过姑娘自进京后一直心情不好,如今好了,我和朱若也跟着高兴。”
朱若忙点了点头。
紫茗一向心思缜密,这时见四下没什么人,忙压低嗓音对自家小姐又说:“姑娘,您心系至亲,可是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那掖庭宫人多眼杂,里边不仅住着普通宫女和女官,还住着罪奴和不受宠的妃嫔,除去陛下可畅通无阻,就是臣子也不可轻易入内,何况旁人,姑娘虽有心结交祥贵嫔,但也不可太急功近利,万一齐王知晓您自己暗中筹谋,恐怕……齐王他擅使毒,姑娘切莫不当回事儿。”
一番话说得许蔚兮的心拔凉拔凉的。
她叹了口气,对紫茗说:“我明白,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人应该多为自己打算,也得有自己的谋划,若是只会等,只怕没有结果,至于齐王那里,他应不至于让我死这样快,棋子若还有利用价值,就不会成弃子。”
紫茗和朱若都蹙着眉,一副担忧的模样。
在马车内等了会儿,昭阳公主和褚采薇结伴来寻了,许蔚兮本要下车,可忽觉膝盖处疼痛难忍。
她想到那瓶丸药,索性倒了一粒出来,抠成两瓣儿,欲让紫茗悄悄去找一位随行的医女瞧瞧这是不是毒药,看看送药之人是敌是友。
可是,这抠开的丸药中间,竟然藏着一张字条,上边写着四字:
【化水服下】
褚采薇说,她的香囊是晋王捡到的。
那么这丸药,应是晋王所赠。
可是,晋王会否害她?若他是友,又为何示好?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晋王此人如何,她还不敢妄下定论。
那日在潇湘殿,这晋王所作所为,可不像褚采薇说的什么无敌大好人,他连瘸腿都是装的,做得温柔些骗一骗褚采薇这不谙世事深闺大小姐有什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