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睁开眼时,曼陀罗蛇留下的黄色魂环已经完全融入蓝银草。最后一股狂暴魂力沿经脉运转一周,原本停滞许久的玄天功也随之冲破瓶颈,温和内力重新归入丹田,身体中因吸收魂环产生的胀痛逐渐减轻。

他抬起右手,深蓝色的蓝银草从掌心生长而出。草叶比过去更宽、更长,表面浮现出与曼陀罗蛇鳞片相似的细密纹路,一圈明亮的黄色魂环围绕身体缓慢律动。若在平时,唐三会仔细确认武魂变化、魂力消耗和第一魂技的具体效果,再将每一点异常记下来。

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

魂环尚未完全收敛,唐三已经发现靠在树下的大师。大师脸色苍白,右腿被绷带层层包住,膝盖以下没有任何动作,呼吸也比唐三开始吸收魂环时更加微弱。药瓶、清水和染血的布带散落在手边,二十四桥明月夜则被放在大师腿侧。

白仞不在那里。

唐三的目光先扫过曼陀罗蛇尸体附近,又看向树后和灌木边缘。他甚至向白仞先前退开的那棵树走了两步,像是对方只是暂时离开视线,很快便会从另一侧回来。

右侧灌木被什么东西从中撞开,折断的枝条上还沾着新鲜血迹。

唐三停住脚步,转头问大师:“白仞呢?”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尾音却比平时更紧。大师似乎一直在等待他醒来,睁开眼后没有试图掩饰情况,只抬手指向林中:“你吸收魂环时,一头受伤的千年白纹山虎闯了过来。它身上附着着那些黑影,最开始盯着你,后来又把目标转向白仞。白仞把二十四桥明月夜留下,将它引走了。”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大师指向的位置望去,白虎留下的爪印深深陷入泥土,庞大身体撞出的通道一路延伸至树林深处。与那些爪痕相比,白仞留下的脚印轻得几乎看不见,很快便消失在落叶与阴影之间。

“多久了?”唐三问。

大师估算过时间,低声回答:“不足一个时辰。”

不足一个时辰。以千年魂兽的速度,已经足够追出很远,也足够发生任何事情。唐三的视线停留在一截折断的枝条上,像是仍在计算白仞当时能够维持多快的速度。片刻后,他才走回大师身边,蹲下检查毒纹。

封住经脉的玄天功已经开始松动,紫黑色纹路停留在膝盖附近,暂时没有接近心脉。白仞在离开前重新处理过伤口,药粉用量没有问题,绷带却系得不够熟练,结扣稍微歪向一侧。

唐三认得那种系法。

白仞平日很少替别人包扎,单手固定布带时也不习惯将末端压紧。唐三的手指停在绳结上,眼前忽然浮现出白仞蹲在这里处理伤口的样子。那时唐三正闭着眼睛吸收魂环,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白仞替大师换药、留下魂导器,又独自将白虎引走,他什么都不知道。

唐三收紧手指,将有些松动的绷带重新固定。大师看着他的动作,提醒道:“先处理毒。白仞离开前也是这样交代的。”

这句话并没有让唐三平静下来,反而令他重新看了一眼树林。白仞明知道唐三醒来后会追过去,所以离开以前才会特意留下这句话。

唐三没有争辩。他起身走到曼陀罗蛇尸体旁,用短剑剖开腹部,取出仍保留活性的蛇胆和部分毒腺。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刀锋切入的位置仍旧准确,手指却在取出蛇胆时不慎碰上了断裂骨骼,划出一道浅伤。

他没有处理自己的手,只取下极少量胆汁,与剩余解毒药混合后敷在大师伤口附近,随后以玄天功缓慢进入经脉,将已经渗入体内的毒素一点点逼向牙孔。紫黑血液沿伤口流出,起初颜色极深,之后才逐渐转红。

这个过程不能加快。玄天功稍有不稳,毒素便可能顺着经脉逆行。唐三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每一次内力推动上,可林中任何一声枝叶晃动都会让他的呼吸停顿片刻。他数次抬起头,像是期待下一刻便会听见白仞返回的脚步,之后又重新低下头,将即将偏离的内力拉回原处。

近半个时辰后,大师腿上的毒纹终于不再扩散,脸色也恢复了少许血色。毒素没有彻底清除,至少暂时无法进入心脉。唐三收回手时,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没有休息,立即站起来,将二十四桥明月夜重新系到腰间。

大师看见他直接走向树林,撑着树干说道:“唐三,我和你一起。”

唐三回头看了一眼大师无法用力的右腿,声音有些发沉:“你走不了。”

“你一个人去追千年魂兽,也不会比我安全。”大师扶着树干勉强站直,“我看见了白虎的体形、伤势和被控制时的反应,至少能够帮你判断痕迹。你现在若判断错一次方向,耽误的时间可能比等我更久。”

唐三当然知道大师说得对。他却在原地站了片刻,视线落在大师必须依靠树干才能保持平衡的身体上。理智告诉他应当让大师同行,另一部分意识却不断提醒他,白仞已经在森林里多待了近半个时辰。

最终,唐三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根结实木棍,递给大师作为支撑。他没有说让大师跟上,只转身走到前面,将速度控制在大师勉强能够维持的范围内。

白纹山虎最初留下的爪印十分清晰,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左侧爪痕比右侧更浅,说明受伤的左肩无法完全发力。与虎爪印交错在一起的,还有白仞远比它轻得多的脚印。

唐三很快看出,白仞一直在利用树木改变方向。他没有试图与白虎拉开不可能拉开的距离,而是在每一次扑击以前转向,迫使左肩受伤的白虎重新调整身体。最初的脚印仍旧稳定,步幅和落点都经过选择,继续向前却逐渐变得凌乱。有些地方突然拉开很远,有些地方则留下膝盖、手掌和身体滚过的痕迹。

唐三在一截断木旁停了下来。树皮上沾着少量血迹,位置很低,旁边还有一道深深嵌入木质的虎爪痕。大师拄着木棍来到他身后,观察片刻后说道:“出血量不大,至少当时不会立刻致命。”

唐三点了一下头,手指却在树皮那点血迹旁停了很久。他能判断出这是擦伤,也能看出白仞之后仍在继续奔跑,可这并不能令他放松。白仞只有六岁,先前已经消耗了大量魂力,每一处不致命的伤都会让他更慢一些。

唐三从树皮上取下一小片沾血木屑,放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只是不愿意把任何属于白仞的东西继续留在原处。

越向前,地面的痕迹越混乱。白纹山虎在追逐中多次改变方向,爪印有时绕过树木,有时直接踏进溪水;白仞滚下斜坡时留下的血迹也被岩石、灌木与潮湿泥水分成数段。几处痕迹彼此重叠,已经很难分清出现的先后。

唐三开启紫极魔瞳,瞳孔中浮现出淡淡紫意。他逐一辨认泥土里的血点、断枝上的布料纤维和爪印边缘的湿度,很快排除两条属于白虎独自经过的路线。

“白仞的血迹到这里断过一次。”唐三指向碎石旁几乎看不清的暗红痕迹,“之后又在更前面出现。他可能摔下去过,也可能被白虎击中以后重新站了起来。”

大师拄着木棍跟在后方,没有催促,只提醒他落叶和夜间魂兽已经破坏了部分痕迹。唐三没有回答,沿着最后一处能够确认属于白仞的血点继续向前。

唐三最终在一片带刺灌木旁停了下来。

树枝上完整挂着一根红绳。

弯曲的倒刺穿入绳结,将整根绳子勾在枝头。结扣已经被拉松,末端垂在下方,沾着一点半干的血。周围没有被切断的纤维,红绳显然不是被白虎撕坏,而是在白仞向前奔跑时从手腕上整个滑落。

唐三认得这个结。花园里结拜那日,小舞第一次替白仞系绳时弄得一团糟,最后是唐三接过去,避开袖箭皮扣,重新替他调整位置。他刻意留下了一指空隙,既不会勒住手腕,也不会妨碍机关发射。

正是那点空隙,让倒刺将红绳从白仞手上扯了下来。

唐三伸手触碰绳结,指尖刚落在红色纤维上便停住了。红绳仍保持着绕过手腕后留下的弧度,像白仞只是刚刚把它摘下来,很快便会回来取走。

大师站在后方没有催促。唐三沉默片刻,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小刀,将勾住红绳的细枝一段段削断。他没有直接拉扯,动作比处理大师伤口时还要谨慎,直到最后一根倒刺脱落,才把整条红绳放进掌心。

那点血已经干了,唐三用拇指擦过一次,没有擦掉。他忽然想起小舞在学院门前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弄丢红绳,白仞当时只说绳结系得很牢。

白仞没有主动摘下它。

唐三闭了一下眼睛,将红绳握紧。大师看过附近痕迹后说道:“他在这里停过,但时间很短。白虎当时应该已经追上来了。”

唐三看向灌木旁碎裂的枯木。他当然知道白仞为什么没有回头。可知道原因,并不能阻止他反复想着,若那根红绳没有被勾住,白仞是否能再快一步,是否能避开后面的某次扑击。

灌木之后是一片坚硬石地,泥土和落叶明显减少。白虎的爪痕仍向更深处延伸,属于白仞的脚印却逐渐消失,只剩少量血点落在石缝和树根旁。其中一处血迹出现在离地较高的树皮上,呈飞溅状,附近还挂着一块较大的衣料,布面留有三道平行裂口。

大师取下布料,确认那是白仞后背位置的外衣。唐三伸手接过,手指触及干涸血迹时微微发僵。他将衣料折起,和那块沾血木屑放在同一处空间,随后继续向前。

他走遍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紫极魔瞳长时间运转,使眼睛开始干涩发痛,唐三却没有停止。他根据血迹凝固程度判断先后,检查每一根折断枝条,甚至重新返回最初的岔路,将已经排除的方向再走一遍。那些错误痕迹最终分别通向溪流、陡坡和密集荆棘,几处白虎爪印则一路伸进更高年限魂兽活动的区域。

太阳逐渐落向树冠后方,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大师右腿已经开始剧烈发抖,毒素虽然没有继续扩散,身体却远未恢复。他靠在树旁喘息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唐三,不能再往前了。”

唐三正蹲在一块岩石旁检查血点,听见以后没有回头,只说道:“这里还有一条痕迹没有走完。”

大师沿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爪印正通向百年魂兽区域更深处。他没有直接命令唐三离开,而是将事实逐一说清:“再往前,随时可能遇到更高年限的魂兽。你刚得到第一魂环,我现在无法战斗。即使真的找到那头白虎,我们也没有能力将白仞带回来。”

唐三的手指压在岩石边缘,低声说道:“白仞已经进去了。”

“他也可能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大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白纹山虎会将失去行动能力的猎物叼回巢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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