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枝杈摇晃,拂扫着空中的水雾。

水雾间,夯土院墙簇拥着蓬草搭起的门楼。

黑漆木门半掩着,阵阵洗涤衣裳似的哗哗水声从门后传来。

周羊几步走到阿福家的院门前,他迟疑了一下,忽然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穿进半掩门里,循着那阵水声朝堂屋方向看去——

稀薄雾气里,有道红艳艳的人影正蹲在一个大水盆前,奋力搓洗着盆中的衣物。

那人身上的红色,随着它用力搓洗衣物而跟着流动,有些猩红的液体甚至溅到了周围的地面上。

等到腥臭刺鼻的味道蓦然传进周羊的鼻翼间,周羊才后知后觉般地意识到了那艳红色的液体,究竟是甚么!

他浑身发凉,手脚几乎都不听使唤!

这时候,蹲在水盆前搓洗衣服的‘血人’忽然拎着盆子里的衣服站了起来!

那件‘衣服’呼啦一下子撑展开来,红色的细碎泡沫顺着衣料滑腻的材质往下流淌。

那件衣服色泽黑黄,头顶的头发如水草般披散,手脚干瘪,面孔上的窟窿眼儿里,正在不断往外流淌出血色的泡沫!

那哪里是一件衣服?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直面一只‘洗着人皮的鬼’,什么定性静心的法子对周羊都没用了!

他此时甚至想不起自己经常默诵的那篇《心术》中的内容!

但是,或因周羊本性使然,或是恐惧到了极致,总致人横生三分怒意——无明火焰腾腾地从周羊胸中喷薄而出,他凭着这股怒火,几要咬碎满口牙齿!

今下他的位置正挨着门边的院墙。

墙边靠着一根铁铲。

周羊本能般地伸手抓住了那根铁铲,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那鬼来吃自己,拼着死也要照那鬼脑袋上拍一下!

然而,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再往堂屋门口那边看去,那边却哪里还有什么血淋淋的剥皮鬼,哪里还有什么满身血沫子的人皮?

只是堂屋门吱呀一声敞开来,阿福赤着上身,下身仅穿一条短裤,走出了门。

他一脚踢开台阶下的大木盆,几步走到周羊跟前,盯着周羊抓着铁铲的手看了一会儿,忽而眼皮上翻,黑眼珠聚成很小的一团,瞪着周羊,阴声问道:“你拿铲子干什么?”

“昨天下那一场雨,把你门前的路冲出了很多水坑。

“我铲点土去平一平,不然我太不好走了。”

周羊稳着气息,出声对答。

他一面说,一面状似随意地用草鞋底蹭了蹭铲子沿儿,蹭下去一层黄泥。

在官村里,周羊给自己定的人设,并不是个热心肠的人。

是以他今下就算是要去平路,也只能是为满足自己个人的需要。

阿福低下头,顿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阵阵草木微涩的气味从他身上飘散。

周羊认得这股味道。

这是皂角皮泡水后会形成的气味。

算不上清香,但绝不至于难闻。

他又看了眼那个被阿福踢开的水盆,耷拉下眼皮,木起了一张脸。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这样的境界,实在太难以达到,他这样的平常人,面对恐怖之时,连猛恶之态都不能维持。

而如今天这样的恐怖情形,可以预见,未来必不会少。

自身若每一次面对这样事情,都会‘失态’,显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用不了太久,就是崩了人设,被群鬼发现真身,就此被杀的下场。

那么,此时起就给自己先定一个目标:

“至少在下一次面对恐怖危险的情形时,自己纵然慌乱,犹能生出几分急智,来对局势做个勉强维持。”

阿福这时背起双手,抬脚往厢房走:“到中午你再去平路。

“这会儿跟我干活。活干得少,工钱我也给的少。”

自周羊与他照面以来,他不曾询问过一句周羊的名姓身份。

周羊也未有同他自报家门。

盖因阿福与官村里的大多数村民都不一样。

从周羊第一回在他铺子里干活,自报过家门之后,他便识得了周羊。

倒不需周羊再每日如与其他村民照面那般,重复自报家门这个步骤。

“官村里的人,实则大都是鬼。

“鬼也有层次之分。

“依丁零所在戏班班主常大丰之言,鬼至少分作两个层次:一般的傀,与更危险的鬼。

“阿福给我的感觉,比多数官村村民都可怕。

“它是傀,还是鬼?”

经过打铁棚屋旁的水缸时,周羊瞟了那水缸一眼。

黑漆漆一缸水里,倒映出他和阿福的身影。

他不禁思考——如在官村内运用‘对镜梳头’的法子,或许也能照见阿福以及其他村民的真面目,看清它们究竟是傀还是鬼?

只是当时在戏班子里,丁零对镜梳头,遭遇的情形都是那般凶险诡异,周羊也是勉力应对,才抓住两人的那一线生机。

官村里这些鬼,绝对比大梁村更为恐怖。

若他贸然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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