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坳离麻家坳,隔着一道岭,翻过去再走小半日,就到了。
回麻家坳那夜,鹿鹿睡到一半,忽然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把白天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申家坳这一趟,去得值——那队"客"的来历,怕是真的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她便跟麻三说,要去申家坳。
"查那队客?"麻三问。
"查。"鹿鹿说,"客的来历对不上,后面都是瞎猜。"
麻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他收好那只旧竹箱,又往腰上别了把柴刀,领着她,往申家坳方向走去。
跟麻家坳不一样,申家坳大些,也热闹些。寨子沿着一道溪水,铺开两面坡,田埂上有人赶牛,溪边有女人浣衣,鸡鸣狗叫,烟火气重得多。要不是腰间那串黄铜铃还挂着,鹿鹿几乎要忘了,自己这趟是来查"客"的。
申家坳的寨子,盖得比麻家坳敞亮。房前屋后都辟了菜畦,种着青菜和豆角,溪边还架着水车,吱呀吱呀地转。这条溪水,从北边那座大山里淌下来,一路往下游去,把寨子浇得绿油油的。
麻三边走边跟鹿鹿说,申家坳是靠溪水吃饭的,种稻、养鸭、打渔,日子比麻家坳过得舒坦。寨里的人,也比麻家坳的人活泛些,见外人,不那么打眼。
鹿鹿一路听,一路记。她心里隐隐觉得,越是看着活泛、日子过得好的地方,越容易藏着些拿不上台面的营生——毕竟,穷山恶水才出强人,可肥水之地,养出的暗渠,往往更深。
申家坳的人,见鹿鹿这个外人进寨,比麻家坳的人更警觉。有几个汉子在溪边停下来,远远地拿眼打量她;一个老妪,甚至把晒着的辣椒往屋里收了收,像是怕生人看。
"圣女别介意。"麻三低声说,"这寨子,前些年闹过拐子,丢过孩子,所以对外人格外防着。"
鹿鹿"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可她心里,把那句"闹过拐子、丢过孩子",记了下来——一个丢过孩子的寨子,现在又冒出一队假尸藏"货",这两桩事,未必没有连着的地方。
麻三领着她,径直往寨子深处走。走到一栋青砖老屋前,他停下,回头压低声音:
"这就是申家老宅。托'客'的,是申家的老二,申伯。'客'是给申家的老申爷——申伯他哥,送葬的。"
"老申爷?"鹿鹿问,"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初。"麻三说,"老申爷是申家坳这一带的长辈,走了,全寨都披孝。申伯说,老申爷生前念叨着要回祖坟,可祖坟在几百里外,山路难走,才托了赶尸的行当,把'客'送回去。"
鹿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跟着麻三,进了申家老宅。
老宅院里,还挂着半旧的孝布,白纸幡还没摘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有几宿没睡好。
院里零散摆着几口没来得及抬走的竹筐,筐里是些纸扎的灵物,纸马、纸轿,糊得倒是讲究。堂屋门楣上贴着一道褪了色的黄纸,上头写着申家的堂号,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鹿鹿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堂屋角落里一张供桌上。
供桌上摆着老申爷的牌位,前面供着一碗饭、一杯酒。可那酒,像是被人动过——杯沿上,有一圈干了的水痕,像是有人端起过,又放下。
鹿鹿多看了一眼,没有声张。她心想,这申家老宅,看着是办丧,可总有哪里,透着点不像是办丧的讲究。
供桌上,除了牌位和饭酒,还压着一本泛黄的旧簿子,像是账册,又像是记事的本子。鹿鹿的目光在那簿子上停了停,没有伸手——她不想在这地方,打草惊蛇。可那本簿子,已经被她,记进了心里。
"申伯。"麻三喊了一声,"我把黔地的圣女请来了。"
那汉子抬起头,看了看鹿鹿,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黄铜铃,站起身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圣女……快,屋里请。"
鹿鹿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院子里,先打量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那排挂着的风干草药上停了一下。
她凑近闻了闻。那草药的味儿,有点呛,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她总觉得,这味儿,像是在哪儿闻过。
她想起来了。
昨晚在土屋里,她凑近墙根嗅到的,那股混在土腥气里的"药味",跟这个,有点像。
鹿鹿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没有声张,只是把那排草药的样貌,一样一样,记进了脑子里。
"申伯。"鹿鹿开口,"我那晚听了麻三讲的事。您托的那六位'客',路上出了岔子,一队全没了。我想问您几句——您托'客'的时候,是照几位的老规矩,给的什么'路引'?"
申伯的动作,顿了一下。
"路引?"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哦……路引。就是,那个,给先生的,先生走夜路要用的东西。我……我给了,给了的。"
鹿鹿看着他,没有接话。
申伯这话,说得太外行。
鹿鹿虽然不懂赶尸的规矩,可她听麻老提过——"路引"不是走夜路用的东西,是客的来路凭证,先生接客,要凭路引核身份。一个托了五十年老主顾的人,不该连路引是什么都说不清。
除非,申伯根本就不是常托客的人。
"申伯。"鹿鹿又开口,"您家老申爷,生前,常托赶尸的行当吗?"
申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问:"……不常。我们申家坳,没几家人托得起赶尸,一趟得花不少钱。老申爷这趟,是头一回。"
"头一回托,您怎么知道要走官道、要请麻家坳的先生?"鹿鹿问。
申伯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是申六说的。他说,麻家坳有个老先生,赶尸的功夫最好,让我去请他。"
鹿鹿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
一个"头一回托客"的寨子,怎么会正好知道,要请湘西这一带赶尸功夫最好的麻老?
她注意到,申伯说"路引"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不像是在回忆一件常办的事,倒像是在现想。
"申伯。"她放缓了声音,"老申爷,走得还算安详吧?"
"……安详。"申伯低下头,"就是走得急。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
鹿鹿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她总觉得,老申爷死得有点巧——刚走,那个从北边来的"后人"申六,当晚就赶到了。像是早就知道老申爷要死,早就等着接这一趟"客"。
"老申爷,发病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没有?"鹿鹿问。
申伯一愣:"……就,平时吃的那些。那两天,申六来给老申爷送过一罐什么'补药',说是从北边带来的好东西。老申爷喝了几天,说是精神了不少。"
"后来呢?"
"后来……"申伯的声音,低了下去,"老申爷就是喝那补药那几天,走的。"
鹿鹿没有再问。
可她那句话,已经在心里,落下了:老申爷这趟"客",怕不是自己走的路,是被人,送上去的。
她在申家老宅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申伯,老申爷生前,可得罪过什么人?"
申伯一愣,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申爷那人,性子闷,也不爱跟人争。要说得罪……他年轻时在外头跑过几年,回来就闷头种田,没听说跟谁结过仇。"
"那他在外头那几年,是做什么的?"
"……这个,老申爷从没说过。"申伯说,"他回来那几年,家里还存了些银钱,说是攒的。寨里人问,他也不肯细讲。"
鹿鹿没有再多问。
她心里,却把"老申爷在外头跑过几年、攒了银钱、又绝口不提来路"这几句,牢牢地记了下来。
一个在外头跑过、攒下钱、又绝口不提来路的老人——他死前,那个"北边来的后人"申六,正好赶到了。
这中间,不会没有联系。
"那老申爷,生前有没有说过,他那几位'客',是些什么人?"
申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了半分:"客?老申爷就老申爷一位'客'啊!哪来的……哪来的几位?"
鹿鹿心里,一沉。
她看了一眼麻三。麻三也愣住了。
"申伯。"麻三忍不住开口,"您那天托先生,说的是六位'客'。先生接了六位,从您这儿走的。您现在说,就老申爷一位?"
申伯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那天,是托了一位'客',就是老申爷的。六位……六位不是我托的!"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屋檐下那排草药,在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鹿鹿看着申伯那张煞白的脸,心里的线,又紧了紧。
"申伯,"她缓缓问,"那六位'客',既然不是您托的,是谁,从您这儿接走的?"
申伯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申伯,你别瞒我。"鹿鹿走近一步,"那队'客'出事,搭了一条人命。你藏着不说,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自己。"
申伯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压低了声音:"……是申六。"
"申六?"
"老申爷的……侄子。"申伯说,"他不是我们申家坳的人,是北边来的,说是老申爷在外头的后人。老申爷走的那天晚上,他连夜赶过来,说要给老申爷'送葬',把'客'接走。"
"他说,他要走官道往北,把老申爷送回祖坟去。"申伯说,"我想着,他是老申爷的后人,又懂行,就把'客'交给他了。"
申伯说起申六,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后怕。
"那申六,看着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三十不到,可一双眼睛,贼亮贼亮的,看人看得人心头发毛。"申伯说,"他穿一身蓝布衫子,脚上却是一双不合时宜的旧布鞋,沾满了泥——我后来才想,他那鞋底,跟山路上的泥,不是一个色的。"
"他那个箱子,沉得很。"申伯说着,比划了一下,"一个人提不动,得两个人抬。他说是给老申爷办丧用的纸钱香烛,可那分量,沉得不像纸钱。"
"我那时候心里也犯过嘀咕。"申伯低下头,"可他说得急,又是老申爷的后人,我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就没细看。"
"可他那天,"申伯的声音低下去,"不止接了老申爷一位'客'。他带着一个箱子,箱子里……他跟我说,那是'货',帮着一起带过去的。"
鹿鹿的眼神,微微地凝住了。
"货?"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申伯说,"他说,官道上有人查得紧,借赶尸队的光,把'货'一起带过去。我……我当时没多想,他说是给老申爷办丧用的纸钱香烛,我也就信了。"
鹿鹿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申六,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申伯摇头,"出事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他那天早上,说先去官道上探路,就再也没回来。"
"申六那天,还说过别的没有?"鹿鹿问。
申伯想了想:"他说……他说北边有人接应他。他原话是——官道走到头,自然有人接货。"
"接货的人,他提过是哪个?"
"没提。"申伯摇头,"可他走之前,有个像是'收货人'的,来过寨子一趟。那人我不认识,不是本地口音,看着也生,在寨口转了一圈,跟申六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鹿鹿追问。
"……记不清了。"申伯皱着眉,"只记得他,戴着一顶草帽,压得很低。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人。"
鹿鹿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戴草帽、压得很低、背对着人"这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她走出申家老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在风里晃动的草药,把整件事,在心里重新串了一遍。
麻三接了申伯托的"一位客"——老申爷。可真正送走"六位客"的,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申六"。申六借着"送葬"的名义,接走了老申爷,又顺手,把一队"货"裹进了赶尸队。
那六个"客"里,大概只有老申爷一位,是真尸。
剩下的五个,加上那个栽进山涧的"活人",都是申六的"货"。
鹿鹿想明白了这一点,又想起土屋里那股"药味",想起反锁屋里凭空消失的五具"客"——那大概不是"尸变",是申六那伙人,连夜把那批"货"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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