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贺琎的车里下来,又是怎么迷迷瞪瞪地晃回办公室的。
她端起桌上的冰水灌了自己一大口。
那股冷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立刻把她心底烧起来的一股热火给浇灭了。
冷静下来后,谈荷开始复盘。
刚才在车里,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贺琎的话,会错了他的意?
然而那天过后的第三天,一个加班的夜晚,谈荷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说来也怪,这串私人号码她只拨通过一次,却一错不错地记在了脑海里。
谈荷拿起手机,余光扫过办公室里其他埋首加班的同事,略一思忖,她没起身避开,直接在工位接了起来。
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
“喂……”
“是我,在加班?”
“嗯,在加班。”
话音落下,谈荷顿了顿,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很平静地补了一句:“也可以随时走。”
思亚的加班不是强制的,全凭各自的工作量分配,何况加班还有丰厚的加班费,许多人反倒乐意多留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谈荷似乎听到电话里传来了一丝极淡的轻笑。
“下来,负一楼。”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谈荷眨了眨眼,在工位上缓了半分钟,才合上电脑,拎起包起身。
谈荷已经知道,贺琎在地下停车场有五个专属车位。
她照着上回的路线走过去,助理候在车边,见她来,微微一笑。
谈荷朝他点点头,接着暗暗吸了口气,弯腰上车。
车里冷气开得有些足,谈荷手臂上悄悄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从办公室走到这的一路,谈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开场白该说什么。
好在,贺琎正与人通着电话,她什么话也不用开口,只安安静静坐着便是。
车子开出地库,身后那座巍峨的摩天大楼在视线里越来越远。
贺琎挂了电话,侧过头来看向谈荷,与此同时,谈荷的肚子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响动。
谈荷:“……”
她有点想跳车。
贺琎挑眉:“有什么忌口?”
手心蜷了蜷,谈荷面上镇定道:“不吃葱蒜。”
她倒是比上次见时从容了很多,贺琎看她的目光微深了些。
车子在一处私房餐馆停下,两人下了车,错开半步走在月色照明的小径上。
谈荷微微侧目,发现自己只堪堪到贺琎肩头时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没有点菜环节,两人刚落座,热菜便一道道端了上来。
谈荷看了一眼,每道菜都没放葱蒜,其中还有一道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谈荷正疑惑是不是巧合,便听贺琎说:“你在公司食堂点得最多的就是这道菜。”
看来不是巧合,而是把她查了个透。
谈荷于是拿起筷子,第一下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贺琎看着她,唇角淡淡一勾。
饭后上了解腻的茶点。
谈荷只一闻茶香便知是好茶,只可惜她品不来这等细糠,说不出个所以然。
四十分钟后,贺琎将谈荷送到了家楼下,今晚这一趟,当真只是吃了顿饭。
谈荷拎起包,正要下车,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贺总,您在思亚的任期是多长时间?”
贺琎看着她:“最长不会超过半年。”
谈荷点点头,她只是听说过贺琎的任期是半年,现在得到他的亲口回答,她更放心了。
半年后他必回京市,届时思亚换了新领导,贺琎不会再插手,自然也不会再回来宁城。
城中村的路边灯光昏暗,车内的可见度也不高。
大约是借着这昏暗色调做了掩护,谈荷的目光有些大胆起来,从贺琎冷峻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身上,细细打量。
贺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静静等着她下一步。
谈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开口道:“我希望,我们这半年的……接触,可以保密。”
她顺手借用他的词——接触。
至于哪种接触,接触到什么地步,两人当初是心知肚明,如今更是心照不宣。
这怎么不算一种诡异的默契呢。
贺琎闻言轻笑了一声,所以她对他确是有意,却也只限于刚才目光流连的地方。
同时她又把他当成了麻烦,不希望接触之后,他给她招来任何多余的波澜。
第一次有人觉得他是个麻烦。
贺琎也用谈荷看他的目光重新打量起她来,她看似怕他得紧,坐姿拘谨得像小学生被老师点名起来答题,可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却不见一丝惊慌。
贺琎忽然长臂一展,揽住她的腰将人带了过来。
动作出于下意识,抱过来的那一瞬,两人心头俱是一颤。
贺琎讶于自己的不由自主,更讶于心底那丝并不排斥的复杂滋味。
谈荷则是头一回与异性如此亲近,臀侧贴着他健硕的大腿,整个人僵着不敢动,心跳加速。
抱在一起时,谁都没说话,只近在咫尺地望着彼此的眼睛。
贺琎目光幽深,缓缓下移,落在谈荷微微轻颤的饱满唇瓣上。
于是这一晚,除了一顿饭的接触,分别前,他们的唇瓣也有了一次短暂的,试探性的相触。
贺琎的薄唇很凉,也很软。
谈荷一直记得那晚车里那个吻。
后来她无意中留意,发现贺琎思考问题时会下意识抿唇。
比如此时此刻,他对着电脑处理公务,唇线便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线。
谈荷靠在墙边,自觉悄悄看他有些久了,正想迈步出去,门铃忽然被按响。
贺琎瞥了一眼房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起身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商旭。
贺琎只看他那一身花里胡哨的穿搭,便觉得眼睛更痛了,比盯一整天密密麻麻的文件还伤眼睛。
“有事?”
商旭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啊还没出口,便被贺琎胸口那几道指甲痕和疑似红色的吻痕惊得顿住了。
“什么情况?!”
贺琎冷着脸,没有解释的意思,径直就要关门。
商旭抬手一把抵住门,脱口而出:“你不是不行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里静了好几秒,连带站在里边的谈荷也跟着滞了下。
贺琎冷笑一声,沉眸看他:“你是不是嫌最近过得太轻松了?”
商旭暗道一声完蛋,可还没来得及告饶,就吃了个‘砰’的闭门羹。
“热闹看够了?”
谈荷一顿,这人果然长了四只眼睛吧,他那个角度明明根本看不见她站在这儿才对呀。
谈荷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从墙边挪了出来。
贺琎站在酒台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没什么要问我的?”
正所谓好奇害死猫,谈荷摇头。
想了想,又开口:“你怎么知道管梓不会找我?”
贺琎举杯喝酒的动作一顿,微眯起眼看向谈荷,所以比起跟他有关的事,她当真是一点都不好奇,甚至连个管梓都比不过。
贺琎懒得答,语气凉凉地丢过来一句:“明天你回去了就知道。”
这人怎么还发上脾气了。
谈荷轻轻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
贺琎叫了餐送上来,两人一道吃饭。
谈荷望着满桌海鲜佳肴,心想这还是和贺琎第二次正经坐在一起吃饭。
这一个多月,两人只在床上或者浴室里有过频繁而亲密的接触,生活化的相处并不多。
贺琎白天忙,谈荷白天也要上班,两人基本只在夜里碰面。
过夜的次日,贺琎作息自律,很早起身出门,谈荷则是被闹钟叫醒,醒来会有备好的早餐,以及一辆送到公司的专车。
只是每次,谈荷都会让司机停在离公司稍远的地方,自己再下车走过去。
第二天一早,谈荷从顶层悄悄回到楼下五楼,刷卡开了门。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猜测,可看见空空如也的房间,谈荷还是愣了一下。
看来管梓昨晚也没回这间房睡,这才没发现她根本不在屋里。
谈荷这下彻底放了心,果然半小时后,管梓刷卡进来了。
管梓看见谈荷,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么早就起啦?”
谈荷嗯了一声,并没有多问什么。
管梓早看出来了,谈荷这姑娘性子虽然内敛了点,人却特别好,也很有分寸感。
她越发喜欢谈荷,索性也不瞒着了,一屁股在谈荷那张床上坐下,爆出了自己的秘密。
她说起某个部门里的人名,谈荷自然不知道是谁,更对不上脸。
管梓说:“他是我男朋友,不过我俩不打算公开,万一以后掰了,又被大家知道,就不好一起共事了。”
谈荷点点头,莫名表示理解:“我会保密。”
管梓笑了,“你还没吃早餐吧,我们一起下去吃!”
谈荷在贺琎房里跟他吃过了,但也没拒绝,跟着管梓下了楼。
在酒店餐厅碰上部门其他几个同事,大家约好一会儿去挑战海边版的过山车。
管梓兴致勃勃,谈荷望着那蜿蜒曲折的轨道,立刻摆手说自己放弃这个挑战。
管梓拍拍她肩,“也是,小谈你这么乖,一看就是不爱玩刺激的人。”
谈荷眉心微跳了一下。
不喜欢刺激吗?她前二十几年也是这么以为的,身边人也都这么看她。
可她如今却背着所有人,跟贺琎有了那样一层隐秘又刺激的关系。
心里刚念了一下贺琎,谈荷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管梓和同事们都在身边,谈荷只垂眼扫了下来电显示就立刻摁灭屏幕。
同时,微微拧起眉。
怎么回事,贺琎这两天怎么总在白天找她,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因为这趟是来度假,不比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工作日?
好在工作人员开了闸,管梓领着一票人去坐过山车了。
沙滩上很快只剩谈荷和几个想挑战又打算先观望一轮的人。
那几个是别的部门的,谈荷跟他们不熟,也省去寒暄,拿着手机走远了些,回拨过去。
“有事吗?”
“来酒店停车场。”
“要干嘛?”
“临别吻。”
谈荷瞪着被挂断的电话,一时脸颊微热,又觉着哪儿不太对劲。
比起贺琎说出临别吻这种该是谈恋爱的男女才用得上的词,她仿佛更习惯夜里贺琎贴着她耳畔说的那些羞于见人的话。
谈荷到了停车场,上了车,便被贺琎一把揽进怀里吻了下来。
“我要回京市一趟,大概一周后回来。”低喘间,贺琎跟她交代行程。
没记错的话,这是贺琎头一回主动同她提起自己的行程。
可谈荷软在他怀里,被他亲得呼吸发紧,有些缺氧,没做他想。
贺琎见她红唇微张,舌尖透出一点粉嫩,眸色暗了暗,再度低头覆了过去。
谈荷下意识想躲,才偏头避了一下,贺琎立刻追吻上来。
助理一直候在远处,见那车子忽然猛地晃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大,随即迅速转过身去。
接下来几天,谈荷几乎没怎么出过酒店。
管梓第一晚去跟男友同住,干脆之后几晚也都不在双床房过夜。
谈荷四舍五入等于独享了整间房,倒也自在。
假期过得飞快,回程时大家伙都挺舍不得。
落地宁城,一部分同事直接被送去公司无缝衔接上班,谈荷还好没那么命苦,回家放下行李,洗了个澡,又补了一觉。
睡前谈荷照例看了眼手机,她习惯在入睡前把所有未读消息都回完。
家人的,朋友的,同事的,和贺琎本就很少联系的对话框被挤落到了底下。
他们之间对话寥寥,更多是电话联系,谈荷只扫了一眼贺琎的头像,没有点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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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琎回京市,除了处理公务,也抽空去见了一趟陈医生。
各项熟悉的测试题目做下来,陈医生给出了肯定的结论,贺琎的心理障碍已经消除了。
陈医生笑道:“恭喜你。”
贺琎神色淡淡的,脸上并不见多少欣喜,仿佛被心理障碍困扰多年的并非他自己。
又或者说,对于能否与异性建立亲密关系,他向来都觉得可有可无,不过是迫于家族那边的压力,以及母亲的担忧,才一直定期过来做心理治疗。
陈医生还发现,当跟贺琎聊病情时,他神色可有可无,可如果话锋一转,问起他是否交到了心仪的女朋友时,贺琎冷淡的眉眼松了松。
“既然如此,那邵董事长那边再问起来,我是否可以如实告知她你的诊断结果了?”
贺琎蹙了蹙眉,略一思忖道:“暂时不必。”
贺琎不用想也知道,邵董事长,他亲妈,一旦得知他康复,得给他塞多少桃花过来。
他克服了心理障碍,不代表是个女人都来者不拒,他嫌麻烦,至少现在,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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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度假回来过了三天,大家总算回归到以往的工作状态。
各对接部门之间依旧眼底火花四射,看对方哪哪儿都不顺眼,都觉得对方才是拉低整个项目进度的罪魁祸首。
谈荷的工位在大办公室靠窗的角落。
今天她起得太晚,急匆匆赶到工位,凳子都还没坐热,就被部门老大叫了进去。
半小时后,谈荷找到了管梓。
管梓蹙起眉:“怎么是你跟我去,总负责人不是尚静吗?”
“尚静请假了,一周。”
“老大给批的?”
“嗯。”
管梓听懂了,嗤笑一声:“蛇鼠一窝!”
她这是气起来连整个公共关系部一并骂了进去。
和甲方对接的翻译文件其中一份出了错,惹得客户意见很大,明明翻错的是尚静,到头来却是谈荷这个打辅助的去道歉。
管梓为谈荷不平,谈荷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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