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越将人送回住处,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桌上,当即就要走。

宋意昭一顿,将腿伸直:“你给我捏捏腿呗,好酸好疼,也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走动。”

谢清越脚步一顿,拒绝她:“这药功效不错,明日也能健步如飞。”

“所以你不肯吗?”宋意昭随口一问。

屋里静了片刻,谢清越没吭声,半晌转过身来,走回她跟前,半跪下去,伸手捏上她的腿,轻轻给她揉着。

宋意昭舒服得直眯眼,偏生不肯安分,谢清越的手掌落在腿上揉按,时不时轻轻晃一晃腿脚,嘴上还不忘又给他递上一张好人卡:“谢清越,你人可真好。”

她又道:“说起来,今日你怎么这么安静?”

谢清越被晃得没法捏,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一双眼一眨不眨看着她。

宋意昭对上他的视线,晃腿的动作也跟着停了。

少年睁着一双眼,无辜地望着她,眼尾微微垂着,不说话也不动,像是被她欺负狠了又无处说理的委屈,我见犹怜。

她是不是觉得逗他好玩?

是不是觉得他反正不会走,怎么欺负都行?

“你这么看着我作什么?”宋意昭莫名气短。

宋意昭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去摸他的脸颊,磕磕巴巴:“唉,是今日让你一个人抄书,还是我刚才使唤你……”

她顿了顿,心想不能吧,以前不也这样吗?

好吧,她承认这有点不道德,过分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理亏,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好了好了,我错了?”手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猫。

谢清越顺势在她掌心里蹭了蹭:“你没错,是我的错。”

他伸手,将她那只手整个握住,手掌温热,严严实实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包裹得密不透风。

是他的错。

不该靠近她。

宁茯熹说得对,他怎么得上配她。

体内那道禁制日渐衰微,一日比一日难以压制。纸终究包不住火,他随时有可能失控暴露。那时又她又像前世一样,眼底盛满嫌弃,避他如蛇蝎。

宋意昭被他这声“我的错”弄得一头雾水。

猝不及防的,宋意昭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蜻蜓点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脸颊,清浅的少女馨香萦绕鼻尖。

宋意昭猛地扯过被子,整个人往里头一埋,闷声闷气地从被窝里挤出一句:“你别生气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那点温软的触感烙在皮肤上,烫得他整个人都麻了。

谢清越缓缓碰了碰被她亲过的地方。

谢清越回过神来的时候,宋意昭已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偷偷摸摸观察他的反应。

凌乱的发丝,摇摇欲坠的簪子,墨色瞳仁清亮剔透,见谢清越还傻愣着。

宋意昭笑时,眼眸弯成两枚月牙,从被褥里悄然伸出手。

白皙纤长的手掌心上,立着一个可爱的小人偶,活脱脱是个缩小版的宋意昭。

谢清越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人偶上:“这是什么?”

宋意昭把小人偶往他手里一塞,又飞快缩回被窝里,裹着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哄你开心的小玩意,你高兴吗?”

谢清越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双手捧着小人偶,神思恍惚。

在夜里轮值巡查的几名弟子惊悚的目光中,毫无征兆地,呆呆地自顾自傻乐呵起来。

几名弟子彼此飞快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早知道说什么也要和别的同门换值,这不,大半夜的见鬼了。

*

云尘气归气,只命弟子唤宋意昭前往折月栖。

折月栖是云尘的住处,冷清至极,入内还需要经过重重阵法,稍有不慎就会被罡风撕碎。也正因如此,云尘这儿极少会有人来,平日里与自己的一众亲传弟子议事,都是在天枢司随便寻一处地方便了事。

折月栖的禁制向来麻烦,宋意昭幼时被云尘领着走过几回,记得一清二楚,最后也是觉得有点麻烦。

每每云尘遣传讯弟子过来喊人,宋意昭压根不起身,如同二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摇椅咯吱摇晃大逆不道的放言。

“师尊叫我,我便要立刻去?他身为一司之主,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回去传话,让老头自己出来见我。”

第一次云尘过去了,一脚将她从摇椅上踹飞出去,砸进了自个儿养的仙鹤堆里头。

仙鹤见是宋意昭,兴奋得纷纷往她身上扑腾。

说为报仇雪恨,也不足为过。

根源就要追溯到宋意昭还是个只会哇哇乱叫、尚不记事的孩童时候说起。

仙盟上下年长的长辈和灵宠就格外喜爱这个乖巧懂事、不喜闹腾的小孩。

尤为对她爱不释手,谁见了都想上手抱一抱。

那时候的宋意昭白白胖胖,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任谁抱都乖乖缩在人家怀里,活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在傻傻流着口水的宋意昭面前上演昏君的大有人在,搂着她指点江山:“小宝,看上什么?叔伯姨姨们给你拿下!”

“来,给凌叔笑一个,这把飞剑归你了。”

“小宝喜欢这只灵貂?行,姨姨去跟灵兽园换——”

“区区灵玉灵宝不值钱,只要小宝欢喜,仙盟库房任你挑选!”

宋意昭尚且不懂事,只觉得会乱叫又肤白貌美的仙鹤有意思,某日被人抱着在湖边路过,咿咿呀呀,随手一指。

仙鹤差点一命呜呼。

从那日起,宋意昭就和仙鹤结下了不解之缘。

等她会走路了,开始惹事,仙鹤们常常追在她身后,伸长脖子吓唬她。

宋意昭儿时格外要面子,被仙鹤追得满院子跑这种丢人事,她压根不敢告诉长辈。每次被追急了,含着两泡眼泪扑到云尘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尘都要自我怀疑许久,真真以为自己哪天又做错了什么事,这小丫头想起来了,就跑过来哭唧唧。

宋意昭再大一点,混世魔王的属性暴露。

把御火符拿来烧蚂蚁洞,熏得半个天枢司烟雾缭绕。

捉弄前来拜访的世家少主,偷偷在对方身上贴恶作剧符箓,一说话就冒出五彩烟雾。

别的孩童规规矩矩听长辈讲道,她坐不住,在学堂外追灵宠,时不时传出吵闹声响,引得满堂弟子频频侧目。

和仙家弟子比试,下手没轻重,仗着天生灵力强横,把年长几岁的弟子打哭;长辈训斥,她不服气,只说对方本事不济。

私自替徐荞批阅文书。

偷看玄机司司主珍藏的古籍,看不懂就拿墨笔在书页处涂鸦,画小妖兽、歪歪扭扭的小人,以示挑衅。

不花个几日功夫根本讲不完。

云尘发现仙鹤能制裁宋意昭,如获至宝。

云尘时不时就吓唬宋意昭,不听话就要喂仙鹤。

宋意昭每每可怜兮兮的捂着自己肚子上的二两肉,眼泪汪汪求着师尊不要将自己喂仙鹤,以后会给师尊养老送终。

宋意昭也对仙鹤有了心理阴影。

直到徐闻舟的到来。

徐闻舟初入仙盟,修为出众,性子稳重,云尘让他照看宋意昭。

宋意昭发现有人替自己赶鸟,胆子愈发大了起来:“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云尘唯一一个拿捏宋意昭的法子,就这样没了,宋意昭从此更是无法无天。

一有不顺心的就找徐闻舟撑腰,云尘看着徐闻舟一板一眼替宋意昭找补就一阵头疼。

昨日宋意昭又惹了云尘生气,自然不敢再火上浇油,强忍着身上的酸爽感冲去找她师尊。

再次在折月栖经过的地方见到那几只仙鹤,宋意昭对着它们龇牙咧嘴,趾高气昂,昂首挺胸阔步走进了折月栖。

屋内陈设极简,长案上一炉香燃到了尽头,云尘并未束发,墨发垂落,靠在椅背上,眼帘微阖假寐。

宋意昭扒着门框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确认自家师尊没有提前在埋阵法等着她,这才直起腰板,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师尊,找我有事?”

云尘:“……”

云尘缓缓睁开眼,几张答卷啪一声拍在案上。

宋意昭低头一看。

第一题:请简述仙盟创立之初的三大盟约及其订立缘由。

她的答案:一群菜鸡抱团打怪。

第二题:论灵脉分布与仙盟选址之间关联。

她的答案:想钱想疯了。

第三题:分析近三百年来妖族活动趋势及应对策略。

她的答案:爱出来就出来,不出来就蹲着。应对策略:打。

……

后面还有百来道题,她自己写的,她也不敢看。

宋意昭默默将双手缩回衣袖里,腰背微微弓起,脚底暗自蓄力,飞速盘算逃跑路线。

云尘手指一动,一道灵力锁链似的缠上来,宋意昭整个人定在原地。

宋意昭:……这把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云尘:“你胆子如今是愈发大了。”

宋意昭干笑两声,嘴角抽搐,阿巴阿巴,像个傻子。

啊?什么胆子?她不知道啊,她那么无辜,那么纯良无害。

“此次暂且饶过你。”云尘的声音犹如天籁,顺道将她身上的禁制解开。

宋意昭喜上眉梢:“师尊您真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别忙着高兴。”云尘话锋一转,眼底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光,“不罚你,却有旁的差事交予你。”

宋意昭:“??”她才回来,招谁惹谁了?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宽容,师尊的温柔从来都是暗藏套路。

云尘却不急着说正事,话锋陡然一转,落到了沧澜洲的事上:“这几日,沧澜洲的异象已经传遍。你和闻舟一块去,可知晓缘由?”

宋意昭闻言,无语凝噎。

这不纯纯明知故问?

稍一打听就知道和她几个有关。她就不信,云尘会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宋意昭眼波流转,忽然咧嘴笑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不规矩地晃了晃:“师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吓着。”

云尘眉梢微挑:“说。”

“我这次去沧澜洲,见着一女子。”

“……”

“她自称是我娘。”

云尘没接话。

宋意昭继续道:“她还说跟师尊您是旧相识。我琢磨着吧,这年头万一是什么妖邪变的呢?师尊您觉得我该信她吗?”

云尘缄默不言,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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