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陈设古朴雅致,可谓:烟罗纱窗映晚霞,紫檀木架置定瓶;妙笔丹青盈四壁,最是浓墨重彩间。

结合古镇年岁,一应家具瓷器大约都是传承上百年的古董物什。

雁少青上了楼,抚摸黄花梨木柜子上雕刻精美的花纹。

夹杂在浓重中药间的腐烂味道,却愈发腥臭刺鼻,不断攻击她的大脑神经。

雁少青在房间里四下探寻,转而觉察出不对,掀开挂了满墙的画作,抚向纹理分明的墙纸。

她陡然脸色一变,然而来不及细究,门忽然被推开,许知远舒缓沉静的声音响起:“你又没休息。”

雁少青转头看向许知远,他的脸上仍带着中医特有的沉稳温和的笑容。

“怕睡着就醒不过来了。”雁少青缓步离开墙边,走到门口,“怎么,许大夫有事找我。”

许知远心内奇怪:为什么雁少青像是知道自己要来一样。

“看你睡不踏实,特意做了个香囊给你。”许知远面色不变,把手里准备好的香囊双手递给雁少青。

雁少青一只手接过香囊,在眼前细细看过,见是一个藏青色绣双鱼图案的香囊,做工十分精美:“许大夫还会刺绣?”

“老辈子的手艺传承不下去就可惜了。”许知远的笑容意味深长。

“悬壶济世、誉满杏林,许家是医药世家,原来还会刺绣?”

“谁说人只能专精一门?”许知远算着时间,褚寒大概快要回来,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叮嘱雁少青,“香囊宝贵,里面的东西一旦拆开遇了空气,就没有安神的效果了,切记、切记,不要拆开。”

许知远说完,转身要走。

雁少青却突然拦住问道:“许大夫,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许知远说:“三十来年。”

“那你从来没闻到房子里有怪味?”

许知远的眼尾不受控的抽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味道。”

“尸体的腐臭味。”雁少青淡淡的说。

“我从来没闻到过。大概是你受了伤,又太过劳累,身体虚弱,出现了幻觉。”许知远不愿和雁少青纠缠,径直下楼去。

雁少青关上门,站在原地,先是用手捏了捏香囊,摸到几根树枝形状的硬物,接着放在鼻子前浅闻了一下,有古怪的油漆味。

雁少青幼年居住的场所种有刺槐树,知道槐花虽香,槐木的味道却异常难闻。

雁少青心中有个估量,觉得应该是槐木,没毒,于是又仔细闻了一遍,确定就是原产于桑阿贡金、十八世纪末由赫尔海洲人引入华洲的刺槐树。

雁少青不知道许知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不准备打开香囊,也不准备带在身上。她往床上扔时,却摸到香囊里有个鱼眼大小的珠子。

珠子的大小和在布料上摩擦的触感,与她小时候曾玩过的冉遗鱼目珠非常相似。

相传吃了冉遗鱼的肉能睡个安稳觉,不被噩梦所困。可是鱼肉易坏,不易保存,吃了肉也只能安睡一晚,性价比极低。后来有人发现冉遗鱼的眼睛终年不腐,便将冉遗鱼的眼睛磨成圆形、做成珠串,戴在身上,用以辟邪安眠。

雁素秋说过,冉遗鱼眼珠十分珍贵,世界上现存的冉遗鱼目珠一只手即可数得过来。

她的那颗早就在山洞被带走她的人抢走了。

许知远为什么会有冉遗鱼目珠呢?还是说这颗根本不是鱼目珠?

雁少青隔着香囊袋子捻磨珠子,可香囊足有三层布料,隔着外层无法摸到珠子的准确形状。

雁少青迫不及待地打开香囊,把香囊倒置,想将珠子倒出来。但珠子被树枝卡住,无法掉落出来。雁少青只好将刺槐树枝先掏出来。

手指触碰到刺槐枝的那一刻,雁少青却察觉出不对。

刺槐枝上有肉眼看不到的细小棘刺,那些刺如同血蛭一般,立即钻入雁少青的皮肤深处,由手指处蔓延至全身。

雁少青嗓子里涌上一股血腥气,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

许知远回到七星斗橱前,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药材。

生乌头、毒蝎尾、黑蜘蛛、刺槐木、千针蜈蚣……

“老爷子数过,说药没有少,可能是其他人落下的。你看看药单,如果是别人遗落的,我再去送一趟。”褚寒步履匆忙地跨入门内,不等坐下,就向许知远诉说情况。

许知远合上抽屉,抬起头笑着看向褚寒:“不用了,可能是我不小心多包的药材。把门关上。”

褚寒关门落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酝酿了一会儿,才问:“她身体怎么样?”

许知远把黄花梨木盒拿了过来,在褚寒对面坐下:“没有大碍。这次你真的问了。”许知远强调。

褚寒抓了一把蓬松纷乱的头发,连忙转换了话题:“那个盒子,你打开看过吗?”

许知远将盒子打开,递给褚寒:“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二十四向旱罗盘。”

褚寒将罗盘取出,见是一个精铜罗盘,直径不足六厘米,内圈凹陷处没有指针,外圈刻八干四维加十二支的二十四向。晃动罗盘,没听到声响,是个实心的装置,前后左右翻看了,也没有任何标记。

褚寒沉吟:“罗盘没有指针,怎么指明方向?就算有了指针,又该怎么指引去处?知远哥,你父亲给你罗盘的时候还给你其他的线索和提示了吗?你有试过解开罗盘的谜题吗?”

许知远摇头说:“我也不知道答案。我父亲说过,最高明的机关,不是你不知道怎么解开,而是你即使知道怎么解开也没办法使用。他说这件机关就是第二种。不过他还说过,这件机巧的谜题并不难解,难的是找到解开的人。”

褚寒若有所思地看着手里的罗盘:“我去找雁少青商量看看。”

许知远连忙说:“今天白天你们出门的时候,我特意在房间里放了安神的香。她这会儿可能正睡得安稳,让她睡一个时辰再去叫她吧。我给你安排另外的房间。”

——

嘈杂的人声从头顶传来,雁少青勉强挣开双眼,眼前却只有灰蒙蒙的雾气。

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背上却似有千斤重的石板压着她,让她无法起身。

雁少青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先清醒过来。

慢慢的她终于能转动眼球和手指,耳边传来喧闹的人声,不断地说着:“吃了她,吃了她。”

她抬起头,看到墙皮密密麻麻地隆起,形成人形,从墙面挣脱下来,变成一个个人皮架,浓稠的深红色血液黏人皮架上,朝她爬过来。

雁少青刚才发现,墙上贴的不是墙纸,而是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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