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芜做手术的前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噩梦，被惊醒的时候，发现霍凌就睡在旁边的沙发上。
她惊跳般坐了起来，“你怎么在这？”
霍凌看着她额角的冷汗，不答反问：“你做噩梦了。”
方芜胸口上下起伏，蹙了蹙眉头。
“你明天要做手术，我不放心你。”霍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方芜抬眸时，就撞入了他眼底。
方芜像是透过他眼底看到了小时候的一幕，她的神情变得恍惚起来。
“我小时候见过你。”方芜忽然道。
“你见过我？”霍凌狐疑地看着她。
方芜重重点了点头，“我爸很想要一个儿子，我从小就想和他亲近，可怎么也亲近不了，我小时候不懂，我以为我努力证明自己，就能让他看到我的存在，直到那一年我听到了你的名字，我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是他心里满意的孩子。”
“他夸你是数学天才，说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拿奖，所以你十二岁那年，你父亲给你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方芜的神情变得很沉郁。
那一天我也在学校拿了奖励，我爸不肯多看一眼，而是去参加了你的生日宴，我偷偷地跟去了，我从你家别墅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了你。
“那时候的你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面对我父亲的热络，你眼底的冷漠和倨傲和他形成了对比。”
“我那时候就在想，你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我爸的眼光，我看到他眼里冒着光，我忽然就明白，他想要一个条件优秀的儿子，可我永远也成为不了他心目中的那个人。”
说着，方芜的声音更加的沉，“那天晚上我吹了冷风，回去的时候感冒了，我妈因为照顾我，滑了胎，从此以后我过上了另一种生活，爸对我更冷淡了，我妈看到我感冒时，会故意置之不理，她的恨意太过明显。”
说道这里，她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道：“如果我当时不好奇你，如果我不感冒，如果我妈没有滑胎，我爸或许不会去外面找女人，或者我们会是一个圆满的家庭，是我的错。”方芜的声音充满了遗憾。
“所以你一直活在愧疚里，伪装成他们想要的模样？”霍凌微微挑眉看她。
方芜轻点头。
“所以，你接近我，一开始是嫉妒对吗？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有多少真心？”霍凌的视线牢牢放在她脸上。
方芜苦笑了下，“一开始，我对你很好奇，我又嫉妒，我甚至生出一种阴暗的想法，我把当年滑胎的事情，潜意识的怪到了你的头上。”
“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两人都没再说话，霍凌想找根烟，想到什么又停止了动作。
许久霍凌才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就算你妈没有滑胎，你父亲还是会出轨，他还是会不满意他的现状。”
方芜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思维，她微微地歪着头看着霍凌，似乎在思索这个可能。
“方芜，你这么聪明，就没有想过，以你爸的性格，根本就不会安分，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自私的理由。”
霍凌停顿了下继续道：“真正有责任的父亲，根本不会为了一件事情，而做出伤害你们的事情，身在局中者迷。”
方芜因他的话，怔楞在了那里，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层。
“所以，那不是你的错，那个意外更不是你故意造成的，你可以不用愧疚了。”霍凌看着他。
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和背负感，似乎就这样减轻了一些，方芜再次打量起霍凌，她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和她说出来这样的话。
霍凌抱住了方芜，感觉到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方芜像是放任了自己一样，“我有时候感觉很冷很冷，感觉很害怕很害怕，我甚至在想，或许得这个病，就是我的报应，因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我很怕我会死在手术台上，永远下不来，我很焦虑，很担心维维，，，”
霍凌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安抚着她的背，“那不是你的错，你也不会有报应，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
方芜松了口气，“如果我真有什么事，那你要好好照顾维维。”
“没有那个如果，维维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好好照顾他。”霍凌的保证让方芜安心了不少，真正让她放心的是霍凌的改变。
*
第二天，方芜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霍凌的心情莫名地沉重，他也害怕，他走到了吸烟区那里，回忆着从前的一幕幕。
她的接近，她无意识带给他的温暖，一幕幕回忆袭来。
他又想到了抱着她时，她纤细的弱小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发颤时，那一刻，他只想要好好的护住她，不想再让她受到类似的伤害，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深深地伤害过她。
以前意识不到，现在能意识到，他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放手了，他不能带着压迫去爱，这样的爱本身就是变了质。
但幸好结果是好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方母也来了，经过这几个月的治疗，她能够行走了。
方芜收到了一份迟来的道歉，那刻，她没忍住哭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那些愧疚一直被她压在心底，她背负着那些东西活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卸下了。
她终于自由了。
江维夏第一次叫外婆，那感觉很奇妙。
江景初也来看方芜，他进去的时候，霍凌默默退出了病房，他隐忍地去了地下车库。
江维夏退出病房，在走廊的风口处找到了霍凌，看着他笼罩在一片阴影当中，烟雾仿佛把他与世界隔离了，像处在另外一个空间维度。
而他浑身的落寞气息，江维夏走了过去，打破了这份沉静。
“不高兴，因为我爸。”江维夏道。
霍凌瞪了眼他，“小鬼，故意气我？谁才是你亲爸？”
“他比我妈还对我好，只是现在，我总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又摸不着。”江维夏轻叹了一声。
霍凌道：“我以后再不会缠着你妈了，所以你喜欢谁就可以亲近谁，这是你的自由。”
江维夏透过朦胧的烟雾看向他，“你变了，不会又是装的吧？”
霍凌轻哼一声，“累了。”
说完忽然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和娴熟。
江维夏任由他动作没说话，觉得血脉这个东西很奇怪，分明他们之间还存着互相看不顺眼的情绪，但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变得这么自然。
“以后家长会，记得打我电话，这样再也没人敢欺负你。”霍凌忽然补了一句。
江维夏的心情莫名地有些沉重，他没再继续接话。
方芜出院的那天，方母来找了她，买了许多的营养品。
方芜收到那一刻，心里有些感慨，这一刻她似乎盼了很多年。
方母放下东西就要走，方芜叫住了她。
这几天是店员在看守花店，方芜带着方母进了里面的小院子，她拿了壶花茶过来，一人倒了一杯，坐下来那刻，方芜问：“你现在住在哪里，有没有请人照顾？”
方母微微低下了头，眼眸也垂了下去，“我租的房子快要到期了，暂时还没有找到下个住处。”
方芜看出来了她的窘迫。“你还有钱吗？”
方母没回，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些不用你担心。”
“要是没租到房子，就搬来和我一起挤挤吧，你平常也可以帮我卖卖花。”方芜道：“要是身体再恢复的好些，你也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听到这话，方母忽然就抬眸看向她，眼底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眨了眨，忽然又笑了，“你不嫌弃我就行。”
“你帮着卖卖花，我每个月会给你开工资。”方芜道。
方母应了一声，那声音很明显轻快了许多。
*
很快过去了几天，霍凌偶尔会让司机送些用的穿的过来，但方芜已经好些天没有见过他。
方芜看着这些给孩子的东西，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上午还有卡片，提前祝孩子生日快乐的卡片。
方芜从霍凌的行为当中也大概清楚了些，他在刻意的躲避她，这一次他是真的做到了改变。
她忽然就生出一些感慨，但也确实从未有过的轻松。
让方芜没有想到的是，江维夏生日这晚，打了电话给霍凌。
方芜把最后一个菜做好放到圆桌上时，霍凌就是这会踏入后院的。
霍凌还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小院，青石板路，花坛里种满了各色的鲜花，这会霞光还为完全褪去，给小院笼罩了一层霞光，方芜正弯着腰摆盘，侧脸仿佛被度上了一层光，美得朦胧又梦幻。
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她的情景，那时候，她背对着光，也是这样美的虚幻，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方芜回过头来时，神情微微怔楞。
霍凌解释，“维维打了电话邀请我。”
方芜明白了，点了点头，“那你先坐。”
霍凌几个大步过去，方芜给他倒了杯花茶，又问道：“你要喝点酒吗？”
“那也行。”霍凌道。
方芜走出了小院，准备去隔壁的商店买几瓶啤酒回来。
霍凌却跟了上来，“我车后备箱有红酒，还有果酒，一起去拿下。”
方芜跟着他走了过去，霍凌打开后备箱，把红酒递给了她，她接过来，两人的之间就这么碰在了一块，方芜下意识地缩了回来，红酒没有拿稳，就这么跌落下去。
霍凌手疾眼快的接住了红酒，就看到了方芜有些愧疚的看了过来。
“没事，接住了。”霍凌道。
说着霍凌再次把红酒递给了她，自己提着几瓶果酒和饮料走了进去。
方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怔楞了一瞬，感觉他变了很多，较比之前的他，他变得随和了起来。
这场小小的生日聚会很开心，霍凌今晚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江维夏也高兴地喝了几杯果酒，方芜已经去给他们煮醒酒茶。
霍凌半靠在躺椅上，“小鬼，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因为你送了生日礼物给我啊！”说着江维夏还落寞了一下，“我爸，不，他不是我亲爸，我应该叫他江叔叔，江叔叔他都不记得我的生日了。”
江维夏说着叹了一声气，“以前他都会给我庆祝生日，给我买生日蛋糕，还会送我礼物，我以为他很在乎我，可是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或许是因为在乎我妈，所以才对我这么好的。”
说着江维夏还打了个酒嗝，“所以我认清现实了，以后除了我妈，就大概只有你记得我的生日，所以我得请客呀，我要礼尚往来。”
霍凌看着他眼眶都红了，似乎在拼命忍着什么，他又摸了摸他的头发，柔软而浓密的一团，“放心，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你过生日。”
江维夏忽然看着他。
霍凌看着他，“你想要什么礼物，只要我能办到，都会满足你。”
“那我想要一栋大别墅可以吗？”江维夏的语气变得迟钝，明显是喝醉了的缘故。
“可以，明天就让人给你送房产证，里面一应俱全，你只要带着你妈入住就行。”霍凌也道。
“我妈最近在找房子，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这里还是有点挤。”江维夏道：“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不用客气。”霍凌也有些醉了，说话变得迟缓又快速。
*
第二天晚上，霍凌就派人把房产证送了过来，方芜莫名其妙看着，准备打电话给霍凌时，恰好放学回来的江维夏看到了，他拿着房产证左看右看，“他真的送来了。”
“我还以为是酒后的玩笑话。”
方芜狐疑看着他，江维夏解释了一下，又呵呵干笑了两声，“妈，是我让他送的，我们住在这里实在有点挤，我学习的环境也不太好，我就想着住个大点的房子，这样大家都不用挤了。”
“而且他有钱，不差这点，他以后反正是要给我的，我不如提前要点。”江维夏看着方芜无奈叹了声。
“你想住到这？”方芜问。
江维夏道：“嗯，我就想住得好一点。”
霍凌还体贴的派了他的保镖过来搬家，这天晚上他们就住进了别墅。
江维夏给霍凌打了个电话。
霍凌问到：“喜欢吗？”
“整体还不错。”江维夏看着房间的布置，“就你是不是想要个女儿，里面全部是粉色调，这点有些不适应，其他还好。”
霍凌笑了下，“我其实从没有想过会有小孩，当时候装修的时候随意提了一嘴。”
江维夏哦了声。
“你住的地方和我在同一个小区，以后你要是想找我，可以随时来。”霍凌道。
江维夏啧啧了声，“阴险。”
霍凌没和他计较。
江维夏道：“我们学校要搞个爬山的亲自活动，父母都要参加的那种，你有时间吗？”
“当然有。”霍凌毫不犹豫道。
江维夏道：“就当是你送我别墅的补偿吧，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小鬼，你不怕我了？”霍凌问。
“或许你也没有这么可怕。”江维夏想了想，“不过我还需要询问我妈的意见，所以你得等我的消息。”
搬家这天晚上，方芜还是准备了两桌饭菜，一桌给保镖们吃喝，还有一桌留给自己庆祝。
她让江维夏叫上了霍凌，因为高兴，各自都喝了些果酒。
饭后，方芜煮了醒酒茶，给霍凌倒了一杯。
霍凌神色微懒靠在椅子上，近距离之下看着她的侧脸，挺括的鼻梁骨形成一道好看的弧度，薄而粉嫩的唇，喉结莫名地滚动了下，嗓子异常干涩，微微抬眸时，对上了方芜的眼眸。
她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脸，近到能闻到彼此的呼吸声，眼看着她要走，他下意识地扯住了她的手腕。
方芜转身看着他。
霍凌紧张地像个毛头小子，说话都一些结巴，“如果我不强迫你，正常的追你，还有机会吗？”
方芜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一言不发往前走。
霍凌猛然起身时，头有些发晕，大步流星挡住了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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