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通州。

天尚未擦亮,章云棠便已早早来到驿馆外。

馆内院门虽关着,但隔着院墙望去,三重高楼中不时有侍从上下穿梭,显见的已起身准备今日的朝奉正礼。

轻扣院门,已打过一回交道的正使应门而出。

见只是章云棠一人,微不可见地下撇了嘴角,潦草问候一句“章主事许久不见,您来得可真早,可惜公主还未起,不便请您入内,您且在外稍等。”

说完便“啪”地将门合上,给章云棠吃了碗十足的闭门羹。

同来的鸿胪寺序班讷讷,“主事,这…咱们得先入内准备,届时需迎劳、验符、纠礼…事儿可多着哩!”

他真怕这面生的章主事便傻傻杵在这儿。

章云棠略感无奈,心道我自然知道,可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狠狠得罪了这小鬼。

抬头望了望天,安慰道:“罢了,我们来得本就早。我瞧他们也不敢误了正礼的时刻,且等一等。”

序班有些不解,更有不服,嘀咕了句“真窝囊”,气呼呼站到一边。

这一“稍”便等到了一炷香后。

直到李脩恩与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到场,驿馆门立时便打开,正副二使躬身行礼道:“见过李鸿胪、陈郎中,请在廊下暂候。”

廊下设椅几,几上有打糕、松糕、药果等点心,点心上都缀了粒葡萄果干,另有侍女斟上慢熬许久的人参茶,茶水用了蜜与葡萄果干调味。

李脩恩与陈郎中暂用了些茶水,章云棠则领了一众序班,先至驿厅布置。

正忙碌间,正使送来几盏人参茶,“章主事,诸位序班,方才劳大伙在门外稍候。清晨物候渐凉,请先饮些参茶,原谅我们失礼之处。”

章云棠那盏由他亲自端来。

她心中暗哂,这位正使倒是将拿捏的尺度把握得正好。先有闭门羹,后有参茶补过,让人既落了面子,事后却也无法再计较。

但一想到今日除通州接伴、会同馆迎劳宴,她还需陪同高丽使团赴奉天门外正式朝见,整一天都不得暂歇,这中间若是需净手更衣,便有些麻烦。

于是端杯作饮用状,待他离开,便将茶盏随手搁在一旁几上。

一序班见了,赔了笑凑上前道:“我瞧主事这盏未曾用过…”

章云棠摇头轻笑,“你若喜欢,便拿去用。”

序班欢天喜地三两口喝尽,高丽参煮的甜茶,那可是养肾益气的佳品哩!

卯时正,序班至三楼卧房接引,迎公主出门。

待一行人出现在驿厅,案前长香燃起,序班唱赞,李脩恩、陈秉、章云棠拱手行礼道:

“某鸿胪寺卿李脩恩。”

“某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陈秉。”

“某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章云棠。”

分别报完各自家门,又齐齐道:“奉大梁皇帝命,恭迎公主远来。”

四夷馆译者翻译毕,一道极为清亮的声音客气道:“各位有劳,请免礼。”

她用的大梁官话,虽有些口音,但尚算流利。

章云棠直起身,目光快速瞟过那道着青色唐衣、戴簇头里的年轻身影,心中赞叹一句,好端庄秀丽的美人!

公主略抬手,正使上前呈高丽国王表文、勘合,李脩恩、陈秉、章云棠三人一一核对,又去后仓确认朝贡礼品皆完好无损。

忙完这些,陈秉与李脩恩、章云棠对行一礼,“自通州至奉天门,便交与礼部和鸿胪寺了。”

随后,领着兵部车驾清吏司的人就此离去。

卯时末,五军营开道,力役抬表案、方物案,接着便是高丽正使、副使、书状官在前,从官、译官、仆从在后,正中拱卫一顶八抬轿撵。

紧随使团的是序班,需时时紧盯队伍,纠正仪礼疏漏处。

李脩恩与章云棠骑马压阵,护看队伍由正东的朝阳门进入京城。

入城后亦有序班列队相迎,更有百姓聚在道旁,踮脚伸脖地想一睹公主芳容。

满街热闹中,一序班捂了肚子,煞白着脸地来找李脩恩,“李鸿胪,卑下…卑下腹痛难忍,求您…求您…”

似是肠内一阵痉挛,他瞬间五官皱起,豆大虚汗自额间跌落。

“怎么回事?”李脩恩气得美髯乱飞,虽将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淬了火,“我时时告诫你们,序班纠仪引导,乃大梁门面。若有重要差事,需提前一日精简饮食,以防不适。你小子都忘到天边了不成?”

序班委屈,“卑下谨记着,没乱用吃食。只今日清早用了盏参茶…”

李脩恩更愤怒,“休要胡乱攀咬,这里人人都用过参茶,便是本寺,也用了一盏,怎人人都没事,就你出丑?”

余光瞥见已有看客望向这边…

努力平复气息,“罢罢,今日你不必来了,快滚回去!”

序班佝着身子,狼狈跑开。章云棠认出来,是方才讨要参茶的序班。

接伴的队伍毫无影响地继续向前。

忽有一股阴寒袭上灵台。

等等,她的那盏参茶,由正使亲自端来…

原有些松懈的心弦“吱吱嘎嘎”拧起。

章云棠不由地抬头望了眼队伍的正前方,高丽正使昂首坐在马上,正一脸得意地张望繁华的朝阳门大街。

李脩恩那句“怎人人都没事,就你出丑?”不断回荡在耳畔。

她或许…将人性想得过于简单了。

高丽正使自然不敢延误正礼,得罪大梁,可国与国的体面之下,并不影响他设下只针对章云棠一人的诡计。

若她真喝下那盏参茶,腹痛出丑的也只会是她本人,朝廷真要怪罪下来,也只会落在她头上。

而那位正使,清清白白,毫发无伤。

章云棠心中不断翻涌出后怕,她用力咬住舌尖,凭借尖锐的痛意生生抑下。

队伍转入澄清坊,会同馆已遥遥可望。

李脩恩早将序班的插曲忘诸脑后,只见他单手控马,姿态悠闲而潇洒。“章主事,待会儿的迎劳宴虽是光禄寺准备,但事前的菜品、酒品均由你定下,待宴罢,本寺定在方侍郎跟前为你表功。”

这话本是寻常,可或因那盏参茶带来的余响犹在…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高丽正使能根据有限的条件,设下只针对她一人的诡计。那么,掌握更多资源、人事,却同样视她为仇敌的李脩恩呢?

心弦愈绷愈紧,以至于一阵风过,都割出“呜呜”的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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