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勤得殿。

赵靖看着眼前坐卧不定的儿子。

这些年,朝局未稳,赵靖根本没时间搭理后院。

加上赵祺还小,便没怎么管。

再加上前面有个赵滢初。

女儿大了后,赵靖也没时刻带在身边,可是对于局势却有着跟他一样敏锐的洞察力,赵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他的子女皆是如此。

哪知道这个儿子竟是随了他母亲。

李夕虽是尚书之女,但李玉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唯一的妾室还是陪嫁丫鬟。

所以从小家宅安宁,养得李夕心思单纯,没什么心眼儿。

带出来的儿子,自然也是至纯至善。

这本是好事,奈何生在皇家。

“祺哥儿,今日华容所说之事,你可是看懂了?”

赵靖知道儿子怕自己,所以嘴角含笑,问得随和。

赵祺这些日子晨昏定省,看父王处理朝政,日更不辍,对赵靖的畏惧已去了大半,却更添敬意。

赵靖遇事也会发问,赵祺慢慢也习惯了,渐渐地没了之前的忐忑。现下端端正正坐好,努力思索着今儿的事情。

半晌,赵祺看了赵靖一眼,稳稳神开口。

“儿子觉得,长姐这事虽好,但也有隐患。”

赵靖一挑眉,示意赵祺接着说。

赵祺见父王没有不快,心底稍稍安定。

“若那些农户贪得无厌,既要我们的良种,又要突利的强盛,那我们的帮助便是养虎为患。”

赵靖引导孩子继续往下:“既如此,那只能算了。”

赵祺随即摇头,“不能放弃,这是分化他们的好机会。一来让这些农户都在我大燕边境屯田,我们派兵马于边境驻守,确保双方秋毫无犯。”

赵靖见赵祺说了一句便停下来看看自己,冲他点点头,鼓励他继续往下说。

赵祺见此,羞涩地笑了下。

赵祺接着:“二来,让人大力宣传大燕的惠民政策,让他们知道大燕对农户有更大的保障,慢慢转化,让他们成为我们对抗突利的一大助力。”

赵祺越说思路越清晰。

“同时区分突利人和本地人享受的待遇。之后抓住机会树立典型,给对大燕有贡献的突利人以大燕人身份,享有同大燕百姓同等的优惠,让他们内部真正心向大燕,竞争着为大燕献计。”

赵靖点点头,孺子可教。

赵静问道:“那你觉得,突利人会放弃和亲吗?”

赵祺想了想:“应该会,毕竟同和亲相比,这是真正能让百姓手上有粮的事啊。”

赵靖继续问道:“百姓有粮和王族手上有粮,是一件事吗?”

赵祺道:“是,二者一体同源,这些粮食抵达国库,丰盈的是整个王朝。”

赵靖道:“税能都收上来吗?”

这次赵祺想了很久,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突利王要供养军队南下,需要的粮草是海量,草原没有那样的田地供养,但他们有了搜刮的地方,这会倒逼有田的突利人投奔我们。”

赵靖:“既如此,你觉得栾提曼上还会答应吗?”

赵祺沉默了。

半晌后,赵祺低下了头,悄悄瞄了一眼赵靖,有些不安。

“儿子愚笨,不知道。”

赵靖笑了。

“能分析到这儿已经不错了,不必沮丧。你对突利内政不了解,说不出来乃是常事,慢慢来。”

赵靖起身,拍了拍赵祺的肩膀,赵祺迅速站起来,父子俩出了屏风,一左一右坐在罗汉床上。

“如今的突利王年岁已高,大王子善领军,二王子在大燕为质,三王子母家强盛,王位之争已初露锋芒。”

赵靖道:“如今我们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赵祺看着面前的父王,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赵靖接着:“如今突利的当务之急就是稳住我们,所以千方百计想尚你长姐,想着父王会为了你长姐的性命,投鼠忌器。”

赵祺忽然开口:“长姐不会。”

赵靖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儿子,第一次这孩子在他面前这样掷地有声。

赵靖笑了:“哦,为何?”

赵祺自小崇拜的人除了他父王,便是他长姐。

明明不比他大几岁,却什么都知道。

那年城外瘟疫,镇住的不止是那些外人。

当时还小小的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每日都能从母亲口中得知长姐的行动。

知道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知道她去城外亲自安抚百姓,知道她去各府募捐,知道原来救人不只是大人能做。

趁着母亲捐赠,虽不知有没有用,但他还是将自己的布老虎、金锁、银环等等,全都放进了木箱中,同母亲的一齐送去长姐处。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期盼着长姐的消息,又害怕听到消息。

那个能左右皇爷爷想法,救下无数百姓的长姐,在他小小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并随着时光打磨得愈发光亮。

“长姐绝不会让父王陷入那样的境地!”

赵靖定定瞧着这孩子,突然笑了,“是,你长姐不会。”

赵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这事同赵祺聊一聊。

“祺儿,还记得父王上次跟你说过的吗,最近你皇爷爷在修紫霄宫。”

赵祺点点头,“记得。”

赵靖问道:“那些银子从哪儿来?”

赵祺刚想开口,忽然顿住了,轻轻道,“税收。”

赵靖道:“突利用税收打战,享乐,我们呢?”

赵祺哽住了,半晌才出声:“可是,可是父王不这样啊,百姓知道的。”

赵靖笑了,赵祺还小,却也隐隐明白这其中的不同。

皇帝和太子,都是皇族,但在百姓心中的象征意义却如天堑,无法逾越。

赵靖道,“天有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偏偏有人,总以不足奉有余。”

赵祺看着他,福至心灵。

之前父亲跟他说的那句话,他懂了。

·

次日辰时三刻,天已大亮。

须卜达鲁将刚刚查到的信息递给栾提曼上。

“太子府刘顺。”

须卜达鲁解释道:“这人是赵靖从军营里带出来的,往年出生入死,不过在槐下一战中腿瘸了。现在在太子府帮赵靖管事,城西那家铺子就是他开的,专卖些稀奇玩意儿。”

栾提曼上道:“刚开?”

须卜达鲁道:“是。不过那些东西他从去年就开始准备了,今年大燕的官船回来,他备齐了东西后才将铺子开了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栾提曼上点点头。

须卜达鲁接着道:“他女儿还未及笄,如今在那位郡主院内做事,爱弄些花草。”

栾提曼上看向须卜达鲁,“花草?”

须卜达鲁点点头,栾提曼上思虑片刻,“附耳过来。”

·

知许斋内。

刘环没忍住又看看了外面的日头,利落地将花房里的东西细细归置好,边检查边等着要来接班的另一个花匠姐姐。

等人到了,两人交接好后,刘环转身从后门出了府。

城西有一家花铺,最近上了好些新货,但价格实在过于高昂,她每次都要攒好久才能买一盆,前两日刚抱回来一碗睡莲,按常理下一次去又要好些日子了。

但今日不同了,环儿只是想着就忍不住边走边蹦跶几下。

摸着怀里沉沉的金瓜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昨儿个因着一盆花侍弄得极好,得了赏,除了郡主赏人常用的金瓜子,其中还有几个金锭。

那金锭上有太子府刻印她留着没用,那些金瓜子因着做来就是赏人的,故而上面没有任何标志,专就是叫人拿去用的。

她今儿的心思一直浮动着,不停往外瞅着日头,就盼着旬休的这天去将那盆她看上了许久的蔷薇带回来。

还没进铺子,刚掀开帘子刘环的笑声就传过去了:“姜姐姐,那盆蔷薇可有为妹妹留着。”

刘环话音刚落,愣在原地,拂开帘子的手僵在原地。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白衣男子正俯首嗅花,一道光斜斜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高挺,霎时就吸引了刘环的目光。

或是刘环的目光太过炙热,那人扭头看了过来。

刘环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目光闪躲,最后朝他弯身服了一礼后转身朝着她的目标走去。

姜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说什么,年少慕艾,最是正常不过了。

姜萍嘴眼皆含笑,“留着呢,知道你喜欢,前儿个有人想买我都没卖呢。”

刘环上前抱着姜萍的一只手臂,挤挤挨挨地娇声道:“姐姐素来对我最好了。”

刘环本来准备拿了那盆花就走的心思如今也变了,跟着姜萍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下意识的避开了那男子所站的位置。

不一会儿,那人挑了好些花,留下银子后叫人送去府中。

姜萍:“哎,我这就着人送去孙府。”

刘环自是听见了,琢磨几秒,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这位公子之前像是没瞧见过。”

姜萍一面吩咐伙计包好花束,一面回答刘环的话。

“这人家里是金陵来的富商,咱们京里的蜀锦八成都是他家供的,可运道不好,就是混不上个皇商,每年都来京里住上一段日子,想结交大官儿再往上走一走。”

刘环喃喃:“大官儿?”

姜萍没听见刘环说了什么,但一看她这神情就晓得这丫头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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