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说得是,是本殿欠考虑了。”

林岳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养在深宫没见过世面的人,一点蝇头小利就心动了,他心里对堂溪渊又不免看低几分。

同姓堂溪,怎么人与人的差距竟如此大?

亏他来时还担心这位四殿下若是咬死不松口该如何是好,虽然上面也说了,尽力即可,拦得住拦不住都无需太在意,总归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可他却觉得,有些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趁早。

他都做好了四殿下不同意,他便搬出太子令,这画舫上的金吾卫也未见得就服堂溪渊,他一个刚得权之人,哪来的自己人?

正当他美好地畅想着上头将会如何嘉奖他这位大功臣时,林岳猛地察觉喉间一热——鲜血如解冻的瀑布般喷涌而出。

他不可置信缓慢垂下头,见到了浑身被血液浸透的自己,浑身的气力瞬间被抽干,他还想试图说些什么,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于是在众人一声声的倒抽气中,林岳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堂溪渊嫌弃地将染血的剑扔回近前那名金吾卫的手中,因为隔得不远,他被溅了满身的血,连脸上都未能幸免。

他转过身对金吾卫首领道:“谁再试图反抗或为自己开脱——”堂溪渊眯起眼不屑地瞧了瞧那具尸体:“杀。”

“是!”

金吾卫连夜通知城防司封城,只待再一一去拿漏网之鱼。

接下来的事他相信那些人能处理好,便没再管,叫了只小船靠近,载着他往岸边去。

林岳这事有不对之处,这人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从他一开始出现便是为了给自己找绊子。后来的试探中,他曾怀疑他是堂溪景昭的人,可他想不出来任何他这么做的原因——堂溪景昭从小便不争不抢,也不爱权势,虽然总觉得他变了许多,就像墨知遥那样,但自己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他不至于如此,不像他的风格。

今日画舫上的一出,又让他怀疑这人其实是孝元帝安排来的,目的是为了试探他。至于想试探的到底是能力还是忠诚,他不得而知,但总归算是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

若说背后之人是孝元帝,那么倒是情有可原,左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最爱的太子铺路。

若他没通过试探,便能早些除去一个有不臣之心的兄弟;若他通过试探,又能获得一枚忠诚有力的棋子。

左右都是好处,何乐而不为?

堂溪渊冷笑一声,站在小舟上望着岸边的人群。

今日金玉江边的人似乎格外多些,街上也挂满了彩纸灯笼,行人如织,却与他没有关系。他没坐马车,一身黑袍隐在人群中。

血迹撒在墨间,虽显不出那刺眼的红,只把黑色晕得深浅不均,但那刺鼻的腥味儿却是怎么都遮不住。

他顺着江边慢慢走着,柳树顺着江风轻摇慢晃,有不长眼的枝条看不清形势,非要往那心情不太好的人身上拂,最后的结果当然是被连枝扯断。

堂溪渊捏着手中几根烦人的柳树枝条,寻了个僻静之地坐下。

柳树,柳树,好端端为什么要来招惹他呢?

他本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在江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湿了鞋,也保不齐那日直接掉了下去,他都不在乎,他走得好好的,可——为什么要来招惹他呢?

是它先开始的不是吗?

既然开了这个头,那便留下来吧。

堂溪渊死死捏着手中的柳枝,他用最直接的方法留下了它,虽然有更好的选择,但他没那么有耐心。

柳树长在江边,每日来来往往如此多的人,谁知道它会不会有一日像招惹自己一样招惹上了别人?既然碰了他,那便只能生死随他,无论如何,他决不会放手。

如果痛苦有浅深轻重,那他现在所感知到的一定是最深最重的那种。一面为自己不择手段留住柳树的卑劣不耻,一面又实在不甘心没法儿放手。

他沉寂了这么久,为了柳树愿意去争一争那不属于自己的权势,它不该想着离开。只要再等等,他会让柳树知道,他不比任何人差。

堂溪渊吹了半夜江风才回客栈,他烧了那件染血的衣袍,整理了这两月以来的所有线索资料,等着明日进宫和孝元帝汇报情况。

后续事情就很快了。

堂溪渊将受礼账册和东西呈上,案子汇报完后,孝元帝直接派了殿前司去拿人。

乾阳城中中高层的商户世家,多多少少都受了不小的波及,刑狱司中人满为患,破财消灾成了罪加一等的证据。

七日后,这场轰动京城的户籍核查闹剧总算收尾,孝元帝对堂溪渊办的第一件事大加赞赏。

圣辰宫中,孝元帝端坐首位,堂溪景昭侧侍在旁,堂溪渊站在下首。

孝元帝面上喜气洋洋,周身的帝王之气不如往常般迫人:“老四,这次事情办得不错,跟父皇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啊?”

他难得慈祥,堂溪渊却诚惶诚恐地跪下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不敢奢求赏赐,只愿再遇忧愁之事,父皇还能想到儿臣。”

“好!好啊!”孝元帝抚掌大笑,指着堂溪渊对堂溪景昭道:“你这四弟怎生得如此油嘴滑舌,倒是比你会说话多了。”

“父皇说得是。”

堂溪景昭一袭白衣站在龙椅旁,父子俩一坐一立,都在思考给下方跪着的堂溪渊什么赏赐比较好。

半晌,孝元帝开口道:“这次便先加食邑,朕手头还真有另外一件事要交你去办,若是办得好了,你宫外在建的府宅也可以加一加形制,按王府规格来办。”

堂溪渊按捺下心中激动,端端正正地附身道:“父皇请说。”

“老三,你来说。”

“是。”

三人在圣辰宫谈了许久,出来后,堂溪渊还是准备回太后宫中,左右他现在没地方住。

墨知遥和墨淑仪此刻在华重殿上课,宁仁宫就显得有些冷清。他拜见过太后之后就回了自己的房中。

张嬷嬷多日未曾见他,此刻猛然见到,冷不防却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已不复从前。

“殿下瘦了。”

她本想跟出宫照顾,但堂溪渊说,一来不合规矩,二来他要做的事有诸多不便,不愿张嬷嬷跟着他抛头露面如此辛苦。

他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张嬷嬷拗不过他,便也没有坚持。如今看他这憔悴的样子,便知道他在宫外定时没吃好也没睡好,此刻她心里又心疼得紧。

“殿下用过饭没?”张嬷嬷给他倒了杯热茶:“没有的话,老奴去给殿下整治几个小菜。”

她转身要走,堂溪渊忙拦住她道:“嬷嬷不必管我,我在外头吃过了,您自去忙,我歇一会儿,下午还有事。”

“是急事吗?”张嬷嬷往里走去铺床:“若是不急,殿下就好好歇一日,明日再去也不迟。”

“是急事。”

张嬷嬷也没再多问,铺完床便退下了。

堂溪渊躺上床,其实他撒谎了,他没吃饭。从那日杀完人后,他就很久都吃不下东西,眼前不断浮现鲜血喷涌而出的情景,脸上腥滑湿腻的触感记忆犹新。

恶心得让人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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