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谁把死人忘了
岁宁醒来时,嘴里含着一截柳叶。
她嚼了两下,苦得立刻吐出来。
“谁给我吃的?”
太一低头看她:“你自己咬的。”
岁宁这才发现,他们正停在一棵柳树下。她仍是兽形,趴在太一臂弯里,嘴边垂着一根被啃秃的细枝。
“你为什么把我放到树边?”
“你睡着以后一直找东西咬。”
“可以给我点心。”
“吃完了。”
“谁吃的?”
“你。”
岁宁不记得,狐疑地闻了闻自己爪子。果然有一股桂糖糕的甜味。
“我睡着也会吃?”
“会。还知道挑食,不爱吃的只咬一口。”
太一从袖中取出半块被咬过的椒盐饼。大约因为味道不合,饼上只留了一个牙印。
岁宁看了一会儿,把剩下半块叼过来吃了。
折柳城就在柳树后。
这里没有枕水城那种死寂。城门照常开着,街上也有人来往。卖菜的吆喝,车夫争路,茶楼伙计往门外泼水,看着同任何一个清晨都没有区别。
可城门两侧挂满了白幡。
白幡上的字全没了。
守门人拦住他们:“二位从何处来?”
太一没有回答,只取出闻辛给的天庭通行令。
守门人看过,立刻让路,又忍不住往岁宁身上瞧:“这是……貘?”
岁宁从太一臂弯里探头:“食梦貘。”
“会说话!”
“你也会。”
守门人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得也是。”
城中司梦官名叫杜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在城门内等了半宿,见他们终于到,第一句话却是:“怎么只来了两位?”
“两位不够?”太一问。
杜衡看清他的眼睛,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够。很够。”
她转身带路,脚步快得不像老人。
“卯时白卵一齐裂开,起初大家都以为没事。直到东街棺材铺的老板来报官,说他铺里停着七具棺木,却想不起里面是什么人。”
岁宁问:“打开看了吗?”
“看了。都是已经入殓、等着下葬的亡者。亲眷守在铺外,却没有一个人认得。”
“亲眷为什么还守着?”
杜衡停了一下:“他们也不知道。只觉得该守,走了心里难受。”
她先带两人去了棺材铺。
铺门外摆着七张长凳,守灵的人各坐一张,彼此不说话。有人腰上缠着白布,有人怀里抱着尚未烧完的纸钱,还有个年轻男子手中攥着一支女人用的木簪。
他们不知道在替谁守灵,也不肯离开。
棺材铺老板更为难。他做了四十年白事,从没遇过棺材装好了、买主却忘了该抬去哪家的情况。
“七具棺,六口坟。”老板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其中一对老夫妻生前说好合葬。可我如今分不出哪两位是一家,只能都停着。”
岁宁问:“棺木上没有名字?”
“原来有。一觉醒来,名牌全白了。”
后院遮着黑棚。七具棺木排成一行,棺盖都开了一条缝。不是有人动过,而是里面的亡者仍有未散尽的梦,正从缝中往外挤。
岁宁走到第一具旁边。
梦里是一架织机。年老的女人坐在机前,一双手仍在熟练地穿梭,织出的布却没有颜色。
第二具棺里有一片果园,树上结满青果。第三具是河,第四具是一间空荡荡的学堂。
到了第五具,太一忽然伸手把她往后带了一步。
棺缝里伸出一根黑线,险些缠上她的脚踝。
“这根最粗。”岁宁蹲远一点闻,“它拿走的不只是名字。”
杜衡翻看手中薄册:“这一位是昨夜子时去世。白卵降下时,魂魄还没完全离体。”
“魂也丢了?”棺材铺老板腿一软。
太一抬手按住棺盖。片刻后,他道:“魂已入地府。留下的是临终前最后一念。”
“什么念?”岁宁问。
“想见一个人。”
门外攥木簪的年轻男子忽然站起来。
他没有听见太一的话,只像被什么牵着,踉跄着走进后院。到了第五具棺前,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落。
“我是不是该认识她?”
杜衡看过册子:“这是你母亲。”
年轻男子低头看木簪,神色茫然:“我有母亲?”
棺中黑线猛地收紧。
那点“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的念头被它拖走,沿着屋瓦一路钻向城中祠堂。年轻男子脸上的眼泪随即停了,连手里的木簪也要松开。
岁宁扑过去攥住黑线。
太一的金火紧跟而上,将线钉在地面。母亲临终的念头太轻,经不起拉扯,岁宁没敢硬拽,只顺着线慢慢往回捋。
她从里面分出一声咳嗽、半碗没喝完的药,还有一句没能说出口的“回来就好”。
年轻男子手里的木簪重新有了重量。
他跪在棺前,仍想不起母亲的脸,却终于伸手扶住了棺木。
“先别盖。”他说,“让我再守一会儿。”
岁宁松开黑线。它立刻缩出后院,逃往祠堂。
“它在那里攒东西。”她说,“死人的名字、活人的难过,连没说完的话都收。”
棺材铺老板问:“攒来做什么?”
“还不知道。”
岁宁没有随口给出一个答案。她只是记住那股味道,顺着黑线离开的方向继续往前。
说话间,一名妇人提着食盒从旁边经过。食盒分上下两层,里面放着两碗面。她走到街角的小桌旁,将两碗都摆好,自己坐下吃一碗,另一碗放在对面。
岁宁闻见汤味,从太一怀里跳下去,变回人形跟了两步。
尾巴这次没露出来。
“你在等谁?”她问。
妇人抬起头,神情茫然:“没等谁。”
“那为什么摆两碗?”
“我家一直煮两碗。”
“家里还有别人?”
“没有。”妇人说完,自己也怔住了。
她看向对面那碗面。碗边摆着一小碟辣椒,面里没有葱,筷子横放在右手边。一切都像是照着某个人的习惯准备的,她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大概煮多了。”她勉强笑笑,“姑娘吃吗?”
岁宁本来有点想吃,闻见那碗面上缠着的苦味,又摇了头。
“先放着。他要是回来,找不到饭会饿。”
妇人眼圈忽然红了。她不知道岁宁说的“他”是谁,眼泪却掉进了自己的碗里。
太一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
杜衡低声道:“她丈夫三日前病故,今日原该出殡。”
桌对面的空位上浮着一根细细黑线。黑线沿街而去,钻进城中祠堂方向。
岁宁蹲下闻了闻:“所有被忘掉的人,都去了一个地方。”
杜衡道:“祠堂里的牌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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