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家都是疯子。

伊莱亚斯眼一闭心一横,噗通往海水里一跳。

御子柴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所处的位置上方是成片的冰面?

人要在水下徒手击碎头顶的厚冰是不可能的,首先你无法确定冰面有多厚,第二海水没有支点,在击打冰面的时候,反作用力会把人往水里推。

伊莱亚斯惨笑着想,御子柴肯定知道,她待在极地那么久,会缺乏常识吗?

——伤口接触到海水的疼痛和刺骨的冰冷,哪个更绝望?

起初,他觉得不被淹死,也会直接痛晕过去。

可一分钟后,伊莱亚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的整个脑袋都疼得突突乱跳。

他压根没有定位的设备,他既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就算找到能够出水的地方,极地的一阵冷风刮过,能把人当场冻成一块乱扭的冰雕。

伊莱亚斯又打一哆嗦,他的思绪和意识跟着水流逸散,身体自顾自地划水、蹬腿、往外游去,不受大脑控制。

他想了很多,有的没的。

荒石滩的驯鹿,说不定能被带回黑河好好养着,黑河的小孩儿们肯定没见过极地驯鹿,可别把驯鹿吓坏了。

伊甘那能跟着小春肯定比跟着自己强,毕竟他是头号倒霉蛋。

艾丽娅已经离开了,她和托勒密好像有什么纠葛瞒着他,好吧,现在问不到了。

牧烽火呢?

想到牧烽火,伊莱亚斯的心脏被冰冷的海水冻得停跳了好一会儿,两个肺能储存的空气最多够他往外游五分钟。

五分钟,他脑内的走马灯都转不够,他一生的故事是不是太精彩了点?

算了,他把难听的遗言都交给了牧烽火,牧烽火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被松开手的时刻,巨大的失落几乎压垮了他。

伊莱亚斯对自己感到悲哀。

喜欢牧烽火有什么丢脸的,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大大方方的才是伊莱亚斯。

可是来不及了。

伊莱亚斯的肺部剧烈地痉挛,他才恍惚找回了神智。

缺氧。从肺部的痉挛到全身性的抽搐,伊莱亚斯都没感受到什么痛苦,他受到的痛苦太多了,他还忍得过去。

忍过去之后就是死亡。

全身组织缺氧会导致乳酸堆积,引发代谢性酸中毒,最后全身器官衰竭。

伊莱亚斯很清楚这一点。

可偏偏在他近乎失明的状况下,他远远地仿佛看见了光亮。

是太阳升起了吗?

伊莱亚斯莫名其妙地想,对啊,离日出没多久了吧,说不定他还有机会在水底见到辉煌美丽的日出。

别人一辈子或许都不会来到极地一次,更别提看极地日出。

这么听起来似乎还不错。伊莱亚斯这辈子做了太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跌宕起伏,从空中花园坠落到地底溶洞。

一段不被人祝福的感情,终于见得天光,就像极地的美丽日出,不需要遮遮掩掩,被人赞美,被人祝福,没人会再指责爱的畸形。

他对牧烽火的爱,牧烽火对他的爱,一点都不畸形。

那是在艰难时光藏在人性底层的最本能的依赖。

牧烽火甚至在晴岛买了一套小房子,好像潜意识中,牧烽火坚定地认为,有人会和他生活在那里,做一对普普通通的伴侣。

光线越来越近。

伊莱亚斯的呼吸越来越浅,大脑缺氧会让视线变窄,头顶上有光也看不见。

水太冷了。伊莱亚斯想,极地的海水真是冷。

他喜欢晴岛的气候,黑河的气候,晴岛要比黑河干燥得多,都很暖和,被太阳晒到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眯眼睡觉。

刺眼的光线霸道地撞入他昏昏欲睡的眼帘。

一个熟悉的拥抱把他环进胸口。

随即一个氧气罩当头罩在他的脸上。

唾手可得的氧气勾起了人体的本能,再濒临死亡的人都会在这个时刻醒来。

但他的呼吸微弱到快要消失,氧气罩是吸入式,哪里来的力气调动他早已痉挛失控的肺呢?

忽然,柔软又微微发抖的嘴唇撬开了他的紧闭无法打开的唇齿,一口救命的空气强制被送入他的气管。

肺部被强制送了气,一下反应过来,伊莱亚斯几乎是抽搐着、癫狂地从氧气罩猛吸吸两口氧气。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狭窄的视野中,他看见了日出。

海面下被照得无比明亮,像童话传说中公主和王子相会在森林的那个清晨。

而明亮温暖的嗳黄色日出下,牧烽火深如黑夜的眸子都被照亮,隐约带着一丝温暖的光,他的眼神既怜悯又心疼,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惘然。

他不会在哭吧?

坚硬的触感硌得伊莱亚斯清醒了一瞬,好像有什么抱住了他,可惜是黑漆漆的,眼睛好痛,伊莱亚斯奋力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你来救我了吗,牧烽火?”

“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伊莱亚斯彻底失去了意识。

出水后,牧烽火带着纠察队队员即刻飞回了亚特兰蒂斯,直奔上层的共生舱。

一路上风驰电掣,把沿途的守卫吓得不轻,即便是神仙来了,他们都觉得牧烽火怀里的那个人没救了。

但最高长官笃定的事没人敢拦。

远远的,一艘潜航艇冲上冰面,被巡逻的装联盟甲船卫队捕获。

一个潮流的像赛博酷哥的男子抱着失血昏迷的女子跳上了船,随后被带往联盟医疗组治疗。

在缓慢旋转的涡流中,巨大的蜘蛛异兽拎着两个人类爬上了浅滩,他们看起来毫发无伤。白沙浅滩上没有联盟的管辖,一男一女牵着孩子悄然离开。

而在空中,联盟精准部署的空中飞行队扫描到了意图脱逃的托勒密一行人,在秦岱的指挥下,抓捕成功。

三天后,秦岱带着远征队清扫了重聚基地内的残余异兽,大获成功,最终逮捕重聚实验人员102人,巡查以及相关后勤人员593人。

十方会议正在加急开会,讨论如何处置重聚和极哨基地的资源。

原本十方会议预计在五天内结束讨论并得出方案,但唯一拍板人,最高长官牧烽火无故缺席会议三天。

第四天,牧烽火仍把自己关在伊莱亚斯的房间里。

十方会议的计划不得不搁置。

各个部门的高层不断涌入亚特兰蒂斯,甚至在上层空闲的客房中住了下来,一睡醒就蹲着牧烽火的人影。

托勒密被联盟逮捕时几乎失去了生命体征,但联盟医疗部费尽一切手段把他救活,势必要让他接受伦理、道德、犯罪的全方位审判。

治疗结束后,托勒密、利亚姆等重聚高层被监禁在联盟的特制囚牢中,联盟已经多年没有专门用于“关押囚犯”的囚牢了。

艾丽娅和西西特被接到联盟后,暂且居住瑞岛医疗中心的私人病房中。

醒来后,艾丽娅多次请求探望伊莱亚斯,被拒绝后她束手无策,独自回到黑河主持黑河事宜。

尼基弗尔和拉季米尔暂时留在联盟,协助联盟进行战后的数据分析,等待伊莱亚斯醒来。

第五天,秦岱处理完重聚和矿区的事务回到联盟,去上层找牧烽火述职时同样吃了闭门羹。

在企图破门而入失败后,秦岱带着远征军气急败坏地离开了母舰,和伊扎一起布置后续工作。

所有人都隐隐觉得,如果伊莱亚斯就此一睡不醒,他们好不容易有了点人情味的最高长官,立刻就会回到刚刚收复启明时的模样。

冰冷刻薄、不近人情……

说不定,牧烽火会一走了之。

事到如今联盟再怎么央求、威胁、道德绑架、围追堵截,用尽手段,也换不回牧烽火一意孤行的离开。

时间来到惴惴不安的第六天。

Cycle的女声在房间内响起,“治疗已进入第三阶段,目前共生舱缺少医疗针剂以及混合溶液,请补充。”

牧烽火像一座漆黑的铁艺雕塑,毫无生气。

他抬头,准备开口,却发现几天没说话,嗓子眼像被糊了几层胶水,但竟然没有觉得难受。

他清了清嗓,发出的声音仍旧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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