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骤响,滂沱大雨倾泻而下,郡阳县的屋舍轮廓也渐渐消融在这片混沌之中。

妇人自一屋赶到另一屋,放下手中的洗衣盆,匆忙合上吱呀作响的木窗。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她探身去关最后一扇窗时,余光忽然瞥见暴雨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行人,隐隐绰绰,自那天上缓缓降落,她被自己这一眼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想,忙合上窗闩。

不怪她如此惊慌。

七日前,郡阳县横生变故,百姓们至今仍处在恐慌之中——刘县令在自家宅邸遇害,凶手消失无踪。

消息传出时,县民们无不扼腕叹息。

刘县令生前是出了名的好官,几十年来勤勉政务,待百姓亲如子女。

偏天不佑善人,这位父母官早年丧妻,膝下独子刘浩虽已成家,但终日游手好闲。一无才学二没担当,倒逼得年过花甲的老父迟迟未致仕,至今仍坚持为这不肖子操持家业。

县里百姓本欲前往刘府吊唁,谁知灵堂还未设好,府内竟又出意外,先是三名小厮莫名暴毙,紧接着是刘浩独子重病在塌,危在旦夕。

渐渐地,坊间流出传言,县令之死其实是厉鬼作祟,更有人信誓旦旦道,曾在某日深夜听到府中传出铁链声响。如此情形下,本要上门的百姓皆打了退堂鼓,只敢在自家院里烧些纸钱遥遥祭奠。

清明将至,连日阴雨,郡阳县的空气中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叫人心里发怵。

而此时的刘府。

“各位仙长!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都是那厉鬼,先是害死了我父亲!又害死了我府中三名小厮,如今又要害我儿,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的命根啊!”

男人跪坐在蒲团上捶胸顿足,那哭声震天,像是要把房顶给掀开,连带着他脸上的横肉都跟着他的哭声抖三抖。

这位额间束着素色麻带,身披粗麻孝服的男子正是县令独子刘浩,时值刘县令头七未过,府中依旧挂着白幡,灵前燃着香火。

他身侧垂首肃立着几名小厮护卫,堂屋内唯一一名女子,是他的发妻李芸,与刘浩肝肠寸断的悲恸模样不同,她只是平静地站在众人身后,存在感低至可忽略不计。

郡阳县乃剑宗辖地,依循仙门规制,各大宗门皆会在属地内设立监察岗。凡遇邪祟作乱、魔修害民等事,百姓可持状赴岗报案,自会有宗门弟子受理。

眼前四位少年,便是此次案件的执事弟子。

与刘浩想象中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仙人截然不同,这四人眉目间犹带几分稚气。一色的嫩绿劲装衬得身姿如修竹般挺拔,腰间各自佩着一柄长剑,乍眼一瞧像是四株刚抽芽的青竹,浑身上下透着蓬勃朝气。

为首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双目炯炯,脊背挺拔,一派风流。四人方才入府时,刘浩问及姓名,方知她唤作云端月,其余三人皆尊其为大师姐。

云端月自刘浩身前蹲下,两指并起探在他脉搏处,见他哭得伤心,道:“令尊之事,还望节哀,剑宗既受理此案,必定全力缉凶。容我先为您诊脉,以防厉鬼怨气侵体。”

刘浩一听这话,哭嚎猛地止住,泪眼婆娑地伸出手,道:“仙长您快帮我瞧瞧,我身体应该没事吧!”

他情绪转变得过快,云端月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瞥他一眼,随即,指尖凝聚一缕莹白流光,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全身。

修真界将鬼物分为四等:灰、黑、厉、青。刘府七日内连丧四人,一人重病。若真是鬼物所为,必是已达厉鬼之境。厉鬼修为堪比元婴修士,比寻常鬼物更擅隐匿怨气,只在杀人时才能被察觉到。

可从县令身死直至今日,宗门都未在郡阳县内探查出一丝怨气。

长老们也是疑心这点,毕竟民间误判误报之事屡见不鲜,此类暂未定性的案子并不会惊动日理万机的她们,可又忧虑若真是厉鬼作怪,以内外门弟子的实力必定应付不来。

一番商榷,最终决定将此任务派给宗主亲传,便是她们。

思绪回转,云端月收回灵力,道:“刘公子尽可安心,我并未在您身上探出怨气残留。”这也是她意料之内的事,自她进府,尚未从府中察觉到不对劲处。

得到她的保证,刘浩重重地懈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喜道:“那便好,那便好,我还担心……”

云端月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担心什么?”

“担心……厉鬼盘旋府内,我自然是十分担忧!”

“……”,云端月神色不变,扭头对身后的少年吩咐:“文殊与乘歌一起,为堂屋内的诸位检查一番。”

被她唤到名字的二人走出,一男一女。

女孩嘴角微垂,眸色疏淡,一双吊眼锐利十足,红缎带束起高马尾,与她如霜的气质截然相反。

男孩则以白玉发冠束起墨发,平眉杏眼,眼底自带三分笑意,端的是温润如玉。

二人朝她颔首,便分散开来到小厮们跟前,一一探查。

厉鬼盘旋之处,怨气会逐渐侵蚀生人,从最开始的气虚体弱,到最后的重病在身,不治而亡。云端月观刘府众人,个个面色红润,丝毫不见与鬼物同处多日的虚弱,瞧那刘大人,哭喊声中气十足,哪有半分被怨气侵染的模样?

果然,不多时,李乘歌禀告:“师姐,并未见异常。”

闻言,刘浩喜笑颜开:“有诸位在府中坐镇我方才安心,任他什么妖魔鬼怪……”

云端月莞尔,打断:“刘公子,话不多说,我们想先去看看令郎的情况。”

“是是是,仙长这边请。”他吩咐小厮护卫们守在厅堂,后领着云端月四人前往他儿子——刘宁的住处。

郡阳县的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此刻虽仍乌云压顶,但总算是止住了雨势,青石板路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水洼,几人踩过,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一行人浩浩荡荡拐过一条走廊,又走进一个园子。

与李乘歌并肩的女孩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她是四人中最年幼者,头梳双髻,一张娃娃脸上浓眉鹿眼,甚为灵动。

眼见小径愈发幽深,她不由得拽了拽李乘歌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他儿子病的这般重,怎地安置在如此偏僻的院落?”

李乘歌也不解摇头,他凝视着刘浩的背影,眉头不自觉蹙起,这位刘公子方才在灵前哭诉县令遭难时涕泗横流,此刻引路的步伐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轻快,两幅面孔太相悖,实在怪异。

行至尽头,终见一座映照在古槐阴影下的厢房,檐角铜铃在风中寂静无声,刘浩转头对云端月道:“这便是犬子的寝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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