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能烤熟石板。
林照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汗水顺着指缝滴进脚下的黄土地,眨眼就被晒干了印子。麦浪在她眼前铺开,金灿灿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来时便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
“阿茸,别闹。”
腿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林照低头,看见那只白羊正用刚长出来的角轻蹭她的裤腿,黑亮的眼睛向上望着,鼻翼一动一动——这是讨草吃的信号。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两口,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早上掐的嫩苜蓿,摊在手心。阿茸立刻凑上来,温热的舌头卷走草叶,嚼得咔嚓咔嚓响,耳朵一抖一抖。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林照揉了揉阿茸的脑袋,指尖触到它左耳上那道浅浅的疤——去年冬天被山里的野荆划的,她熬了三天药膏才没让伤口溃烂。阿茸似乎很受用,蹭得更起劲了。
晒谷观不大,连她在内统共七个人。观是老观,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不愿飞升的散修所建,后来渐渐败落,传到老谷头手里时,就只剩下三间瓦房、两亩药田,外加这片山坡上的七分麦地。
麦地虽小,却是晒谷观的根。春天撒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窖藏——一年四季的吃食,大半从这土里长出来。老谷头常说:“修仙修仙,先得把脚下的地种明白了。”
林照直起身,望向天边。
今天的云格外好看。一团一团的,厚实得像新弹的棉絮,边缘被日头镶了金边,慢悠悠地从西向东飘。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云上面是什么样子?也有风吗?风里会不会夹着野菊的香味?还是说,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天宫,仙人们踩着祥云来来去去,却从不低头看一朵花开?
“又想那看不见的风景了?”
苍老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林照回头,看见老谷头正从树荫下的竹椅上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袋。老人瘦得像根枯柴,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藏住麦粒。
“师父醒了?”林照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凉好的茶壶,倒了碗苦丁茶递过去。
老谷头接过来,没急着喝,先眯眼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三指,该收最后一垄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照,“刚才想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
林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觉得……云真好看。师父,您说云上面有没有花?”
“花?”老谷头啜了口茶,喉结滚动,“有啊。天宫的御花园里,听说种着三千年一开的碧落仙昙,六千年一结果的蟠桃仙树,九千年一轮回的七彩灵芝——都是稀罕物。”
“那……有没有咱们这样的野菊?就是长在路边,黄灿灿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那种?”
老谷头沉默了。他盯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好久才说:“天宫不讲‘野’字。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得按规矩长,按时辰开,按品级排座次。”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林照看不懂的东西,“怎么,想去看看?”
林照老实点头:“想。可我也舍不得咱们的麦子。”她蹲下来,捡起一穗掉在地上的麦,轻轻搓开外壳,露出饱满的麦粒,“您看,多实在。”
老谷头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却温和:“傻丫头。舍不得才是对的。”他撑着竹椅站起来,佝偻着背往观里走,“收完麦,晚上有客来。”
“客?”林照一愣。晒谷观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
“玄霄阁的人。”老谷头头也不回,“来测灵根,收苗子。”
林照握着麦穗的手紧了紧。
玄霄阁。东域三大修仙宗门之一,山门在八百里外的凌霄峰上,门中金丹真人就有七位,据说还有一位元婴老祖在闭死关。每隔十年,他们会派人下山,到各处搜寻有灵根的孩子带回山门培养——这是凡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是……
“师父,咱们观里……”
“都测。”老谷打断她,“你也测。”
林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观门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阿茸又蹭了过来,这次嘴里叼着一朵小小的野菊——不知从哪里刨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泥。林照接过花,插在阿茸的角间。白羊晃了晃脑袋,花没掉,它似乎很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开了。
林照重新拿起镰刀。刀刃磨得雪亮,映出她晒成小麦色的脸——十六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时有种说不出的执拗。她不是美人,至少和话本里那些冰肌玉骨的仙子差得远,可老谷头说过:“皮相是虚的,骨头是实的。你的骨头硬,适合走远路。”
最后一垄麦子倒下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尖了。林照把麦捆扎好,一捆一捆背到观前的晒谷场。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踏上去还烫脚。她铺开麦穗,用竹耙细细地摊平,金黄的穗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观里另外六个孩子也陆续回来了。最大的李虎十八岁,一身疙瘩肉,是干农活的好手;最小的豆苗才十岁,爹娘死于瘟疫,被老谷头捡回来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中间四个年纪相仿,都是附近村落送来的——家里养不起了,又听说晒谷观的老道长心善,便送来混口饭吃。
七个人里,只有林照是女娃。
“照姐,听说今晚有仙人来?”豆苗凑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嗯。”林照拍拍他脑袋,“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仙人长什么样?是不是踩着云,穿着七彩霞衣?”
“我也不知道。”林照实话实说。她只从说书人那里听过仙人的故事,但从没见过真的。
李虎嗤了一声:“管他长什么样,能测出灵根才是正经。要是能被选上,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种地了!”他挥了挥粗壮的胳膊,“我爹说,我出生时屋里冒红光,肯定有灵根!”
另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听来的传闻。有人说仙人能点石成金,有人说仙人长生不老,还有人说仙人一挥手就能移山填海。言语间满是向往。
林照没插话。她安静地铺完最后一耙麦子,直起腰时,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声音很轻,像琴弦被风吹动,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她抬头,看见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白点迅速放大,变成一片流云。云上站着三个人,衣袂飘飘,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边。
孩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流云缓缓降落在晒谷场外,离地三尺悬停。当先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月白道袍,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玉,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稍轻,同样打扮,神色恭敬。
老谷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观门口。他佝偻着背,朝三人行了个道礼:“晒谷观谷长青,恭迎玄霄阁上使。”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扫过晒谷观破旧的瓦房、堆着农具的墙角、还有七个衣着朴素的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谷道长客气了。”他的声音清冷,“奉宗门之命,前来测试灵根。贵观所有未满二十者,皆可一试。”
“有劳上使。”老谷头侧身,“请入观用茶。”
“不必。”青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玉盘通体莹白,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嵌着一颗透明的晶石。“就在此处测吧,速战速决。”
他说“速战速决”时,目光已经落在了李虎身上——七个孩子里,李虎个头最大,体格最壮,看起来最有“潜质”。
老谷头不再多言,只对孩子们道:“排好队,一个个来。”
李虎第一个上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青年将玉盘递到他面前:“双手握住,凝神静气。”
李虎照做。三息之后,玉盘中央的晶石微微亮起,泛起土黄色的光,光芒很淡,像蒙了一层灰。
青年摇头:“下品土灵根,驳杂不纯。下一个。”
李虎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青年已经移开目光。他只能失魂落魄地退到一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玉盘依次亮起微弱的光芒,颜色各异,但都暗淡驳杂。青年的表情越来越冷淡,到最后几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失望。
轮到豆苗时,玉盘毫无反应。
“无灵根。”青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豆苗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林照轻轻揽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终于,轮到林照了。
她走上前,在青年的注视下握住玉盘。玉质温凉,触感细腻。她闭上眼,试图凝神——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的麦浪、阿茸角间的野菊、还有天边那团厚实的云。
玉盘忽然震动起来。
晶石猛地爆发出光芒——不是一种颜色,是五种。金、绿、蓝、红、黄,五种光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彼此冲撞、抵消、纠缠,最终形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光芒很亮,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亮,可那混乱的色彩却让青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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