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锦楼的门,是王善保家的自己推开的。
王熙凤领人进去时,迎春已经睡下了,屋里只留一盏青灯。司棋守在迎春床边,见一干人进来,脸色白了一白,却没有退,只把身子往床前挡了挡。
"搜。"王善保家的不等王熙凤发话,先自上前一步,"二姑娘屋里,也仔细搜搜,别让腌臜东西漏过去。"
她说这话时,胸脯挺得高高的,嗓门比谁都大。王熙凤在旁边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狗在探春那里挨了一巴掌,憋了一肚子火,今夜非要在这屋里搜出点什么,才出得了这口气。她越是急,越要自己动手——王熙凤偏不拦她。
王善保家的径直走到司棋的箱笼前,一把掀开箱盖,那架势,像要把这箱子掀个底朝天。最上头是几件半新的衣裳,她一把扒开,底下——是一双男人的鞋袜,簇新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做的活计。鞋袜底下,压着一个同心如意,并一封信。
王善保家的那只手,僵在了箱子里。
屋里死一样地静。迎春还在梦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这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王善保家的浑身一哆嗦,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王熙凤站在她身后,缓缓开口:"王善保家的,那是什么?"
"这……这……"王善保家的嘴唇直哆嗦,"这不可能!这不是——"
"不是什么?"王熙凤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只同心如意,又拿起那封信,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王善保家的,这字迹,你认得吧?"
那封信,是司棋的表弟潘又安写来的。信的落款,明明白白。
"司棋是你外孙女。"王熙凤把信轻轻放回箱子里,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都砸在地上,"你方才在探春屋里,说要搜个干净——怎么,轮到你自己的外孙女,倒不搜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王善保家的脸上。
她方才还威风凛凛,一叠声地嚷着"仔细搜",这会儿,脸"唰"地没了人色,扑通一声跪下:"二奶奶!二奶奶饶命!老奴不知道——老奴真不知道这丫头做下这等事——"
王熙凤看着她瘫在地上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痛快,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冰碴子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脚心。
这老狗,仗着邢夫人的势,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今儿还敢伸手去掀探春的衣襟。她不是要搜么?她不是要"搜个干净"么?好啊——搜出来了,是她自己外孙女的脏证。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先砸了自己的脚。
王熙凤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管不着。我只管把抄检的差事办完。搜出来的东西,我照规矩回太太——司棋的事,是迎春房里的事,也是你王善保家的事。你自己养出来的外孙女,你自己跟太太交代。"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周瑞家的道:"把这箱子封了,原物带回太太屋里。一样也别少。"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低头看王善保家的瘫在地上那副模样,心里暗暗叹气。这只老母鸡,今儿算是把自己的窝,连蛋带窝,全戳穿了。
王熙凤走出缀锦楼,夜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汗透了。
她不是不紧张。方才在那间屋里,王善保家的若不死死咬着"不知道",若反过来攀咬她一句"二奶奶早知道,故意害老奴",她一时还真不好收场。好在王善保家的吓破了胆,没敢反咬。这一场,她赢在那老狗心里有鬼——鬼在自己肚子里,就先把自己压垮了。
可她也知道,今夜这一赢,结下的怨,比前世深十倍。邢夫人陪房里的人,从今往后,见了她不会再叫一声"二奶奶",只会在背后淬她一口。
当夜,抄检收场。王熙凤回房,把抄检的结果,一五一十回了王夫人:各处搜过,并无别事;只在缀锦楼司棋箱中,搜出男人的鞋袜、同心如意并书信一封——司棋与表弟私通,证据确凿。
王夫人听完,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王熙凤垂手站着,心里却痛快得很:王夫人气的,哪里是司棋。司棋一个丫鬟,私情败露,撵出去就是了。王夫人气的是——这场抄检,是她王夫人兴起来的,本是想借绣春囊整治凤姐的,结果折腾了一夜,凤姐房里干干净净,反倒抄出邢夫人陪房外孙女的丑事。邢夫人成了话柄,王善保家的成了笑料,她王夫人这番"大动作",也成了阖府的笑谈。
满盘算下来,她王夫人搬起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王夫人那副吃瘪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凤丫头,"王夫人半晌才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王熙凤应着,退到门口。
刚要掀帘子,又听王夫人在身后慢悠悠道:"对了——凤丫头,旺儿家的,是个能干的。你屋里事多,忙不过来,不如叫她过来,帮我几日。"
王熙凤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只一瞬。她面上立刻堆起笑,回身道:"太太要用,尽管使唤。旺儿家的办事利落,跟着太太,是她的造化。"
"那就这么定了。"王夫人端起茶盏,不再看她。
王熙凤出了屋,一路走回自己院里,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褪下去。
平儿迎上来,急道:"奶奶,太太要了旺儿家的去——那可是旺儿的媳妇!两口子都在太太手里,旺儿那边,怕是要彻底倒过去了!"
"我知道。"王熙凤在灯下坐下,却不急,端起茶盏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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