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先落在那碗汤上,停了半晌才慢慢移到她脸上。
这一移比平日慢了些,慢得阮棠意脸上的殷勤笑几乎要挂不住了,才见他眉梢微微一动,却不是皱眉,倒像是在忍着什么。
……忍什么呢?阮棠意还没看明白,他已经绕过桌子,抬手掐灭了第一盏蜡烛。
“哎?”阮棠意下意识出了个声,后面的话还没想好,第二盏也跟着灭了。
他迈步向前,步子不疾不徐,手过之处灯芯应声而熄,一缕缕青烟袅袅散在月色里。
到第三盏时,屋里已经暗了大半,只剩床头这一盏还亮着。
他停在最后一盏灯前,俯下身来。
阮棠意眼睁睁看着那残余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俊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骨投下的阴影压着眼窝,从鼻梁处斜斜切下来,把一张脸分作两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影子中。平日总觉得他这张脸太过端正,端正得叫人不敢多看,此刻竟让人觉得哪一半都好看得移不开眼。
她忽然有点庆幸灯快灭了,再这么看下去,她怕是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色不早,该歇了。”
他说着,抬手将最后一盏也按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色浅浅铺进来,把桌面、椅背和他的肩头铺出一层清冷的白。
阮棠意仍坐在原地,眼睁睁瞧着满屋烛火被他一盏盏掐了个干净,只剩那碗汤搁在桌上,热气在黑暗里冒着一点模糊的白烟。
他就这么给灯掐了?
汤连一口都不动?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刚想开口,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谢珩正解着外袍。
衣带一抽,外袍便从肩头滑下去,领口松垮垮的敞着,半边肩头露出来,肩线平直,锁骨分明。接着他侧过身去挂衣裳,中衣下摆便跟着一提,露出一小截腰线,肤色比肩上还白些,在月色里泛着冷玉似的光。
阮棠意只看了一眼,又倏地坐回去了,心口忽然间跳得厉害。
算了算了,夫君这般急切,看来汤药什么的都不打紧,要紧的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她想到这,便也手忙脚乱摸黑解着自己的衣带,好容易把衣裳褪了,才连忙缩进被窝,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身侧,像个等着先生查功课的学生。
谢珩躺下来时,床板微微一沉,带来一股清冽的墨香,混着些许外头带进来的寒意,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阮棠意原地躺着不动,闭着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连他衣料蹭过被子的窸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听着,她的手便不由攥住被角,心跳不仅没因躺平的动作缓下来,反倒跳得越发欢快了。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
她的心便也跟着提了起来。
屏住呼吸等了片刻,他却没再动。
黑暗中,她只觉着身侧那道体温隔着一层被褥传过来,温温热热的,烘得她忍不住得心猿意马。
于是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没动。
她又翻了个身背朝他。
他仍是没动。
阮棠意在被窝里睁开眼。
怎么回事?他不动,难道是要她主动?可娘临出嫁前叮嘱过她,女子做这事是要矜持些的,她总不好先凑上去吧?
于是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可旁边那人连呼吸都匀得不像话,半点要动的意思也没有。
就在她等得几乎要翻身坐起来问明白的时候,旁边谢珩终于开口了。
“还没睡?”
阮棠意忙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故意把嗓音放软道:“还没呢。”轻软的嗓音落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一拨,余音在房梁绕了几圈才散。
谢珩这些年睡觉极浅,要么整夜睡不着,要么刚合眼便醒,醒了便再难睡去。
府里的大夫看过,宫里的御医也瞧过,安神汤喝下去更是无用,可她方才一开口,落在耳中却像是一道暖流沿着耳道一路淌进来,将他脑中转了整整五日的杂乱念头,一样样洗了出去。
不知是因为在老宅听惯了她的声音,还是因为旁的什么,至少有一桩事他明白了,即便离了老宅,她的声音也仍是管用的。
他闭着眼,沉默了一息,“你在铺子里平日都做些什么?”
阮棠意愣了一下。
这人大晚上不睡觉,问她铺子里的事做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也是送上门的机会,难得他肯主动问,她不得好好夸一夸自己?
这么一想她便来了精神,从铺子里新到的一批绸料讲起,讲南边的商贩如何抬价,她如何压了回去,讲那批料子的花色如何走俏,头一日挂出去便卖空了半架子……她讲得绘声绘色,说到得意处声音便不自觉扬了起来,忽又想起这是在夜里,忙又放轻了几分。
谢珩原是想借她的声音静神,没想听着听着,倒真听进去了些。她讲的这些事他原本不关心,可经她的嘴一说,不仅不让人心烦,反倒令他不知不觉便松了神。
阮棠意讲着讲着,忽然发觉身边早就没了动静。
她立刻住了嘴,侧耳听了听,屋里静得只余浅浅的呼吸声?
于是忙撑起身子去看,却见谢珩半边脸埋在枕里,眉眼舒展,竟已经睡着了。
阮棠意:“……”
……
第二日阮棠意醒来,枕边早已空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昨晚的事,自己絮絮叨叨讲了大半宿,那位倒好,听着听着便没了声响……越想越觉得泄气,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在恼他,还是在恼自己。
蒙了片刻,又自己掀了被子坐起身,心说今晚她定要闭紧嘴巴,直奔正题,再不说一句闲话!不然明日回门娘若问起圆房的事,她如何作答?
难不成说他听她讲了一夜的铺子账,睡得极香?娘听了怕是要戳着她脑门骂她没出息。
毕竟当初可是她自己拍着胸脯说首辅大人必是瞧上了她才娶她的,爹娘那些“这门亲事怕是不稳妥”“堂堂首辅怎会瞧上咱家”的疑虑,统统是白操心。
如今若是连圆房都圆不成,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如此一想,阮棠意又重新抖擞起来,扬声唤了椿芽进来服侍梳洗。
椿芽一边替她梳发,一边道:“夫人今日气色倒好,昨夜睡得不差?”
“好什么好。”阮棠意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你且瞧着,我今日非得遂了愿不可。”
话正说着,便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府上管家求见。
阮棠意登时坐直了,“快叫进来。”
谢府管家是个矮小老头,背微微佝偻着,眉头拧作一团,远远一瞧便叫人觉着愁云惨淡,不知底的还当是有人欠了他银子没还呢。
“老奴姓赵,府里上下都唤一声赵管家。”赵管家一进屋便躬着身小心翼翼道:“夫人既进了门,府里的事原该早些交代的,只是这两日大婚忙乱,才拖到了今日。”
阮棠意笑得热情,“赵管家辛苦,坐下说话。”
赵管家却没坐,只从怀中摸出一摞账册捧在手中,“这是府里这些年的账目,并各处铺面田产的契书,大人说了,往后府里的事都交予夫人,老奴但听夫人差遣。”
阮棠意闻言眼睛一亮,心里那点气立刻便消了大半。她这才进门第二日,夫君便把管家之权委了她,这不是信重是什么?
她笑盈盈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指尖在纸页上一页页捻过去,只觉得心里越发舒坦。
便听赵管家继续道:“府里如今在册的仆役,拢共二十七人,东边半座院子空着,西边也空了大半,只留几间日日洒扫,余者皆落了锁……”
阮棠意翻册子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干净,一双桃花眼却已经睁圆了,“落了锁?好端端的院子,怎的全落了锁?”
赵管家那张苦瓜脸又苦了几分,“回夫人的话,府里人手减了几回了。”
“减人手?”
“府里进项有限,老奴曾禀过大人,大人只道钱不够便少花些,前前后后打发人出去几回,便只剩这些人手了。夫人往后若觉人手不足,只怕也添不得,实在是账上太缺银子了。”
阮棠意低头翻看着账册,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拧越紧。谢府这些年的进项除了谢珩的官俸,便是老夫人陪嫁的几处铺面。官俸那点银子,寻常人家够吃够用,搁在首辅府里光维持门面和人情往来便去了大半,再加上修修补补、每日损耗,账面已是红彤彤一片,进项竟已赶不上出项了。
她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老夫人陪嫁来的那几处铺子做的是什么营生?”
“早些年还开着粮铺,后来老夫人生了病,无人照看,便一年年的赔,如今已盘了出去,只收些租金度日……”
阮棠意:“……”
她又翻了翻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那这处宅子呢?如今既空着,赁出去也是一笔进项。”
赵管家忙不迭摇头道:“那是祖宅,大人说动不得。”
“花园总要人管吧?”阮棠意道,“每月花市上买花也是一笔开销,不如自己种些。”
赵管家:“夫人不知,那园子也是荒的。”
“荒的?”阮棠意愣了一下,“我昨日瞧见里头的梅花还开得挺好。”
“那是野生的。”赵管家道:“没人管,它自己开的。”
阮棠意半晌没了言语。
她总算明白赵管家那张脸为何愁成这般模样了,堂堂首辅府,外头瞧着光鲜,内里竟是这么个空架子。
她原还美滋滋想着夫君把管家的事交给她,是信重她。如今看来这哪是信重,分明是甩了个烂摊子给她!
可他自己倒是官清如水,两袖清风,只管在朝堂上操持军国大事,回了府一概撒手,钱不够便少花,人不够便少用……
阮棠意合上账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两袖清风的首辅大人,清得连家底都快清了。
……
而此刻,两袖清风的首辅大人正在宫里,被太后召去了便殿。
太后端坐在殿上,仪容还是齐整的,只是眼角泛着红,面前茶盏里的茶凉透了,宫人们却都远远立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换。
谢珩踏进来,整衣肃容,行了大礼。
太后摆了摆手,“谢卿来了,坐罢。”
谢珩谢了恩,刚在下首落座,便听太后叹气道:“哀家知谢卿大婚,本不想再扰你,可今日一早哀家那不成器的弟弟进宫请安,说带皇帝去御花园走走。哀家想着舅甥一处便没多问,谁知他竟把皇帝偷偷带出宫去了!”
她说到此处,急急喘了口气,又像是怕自己失了仪态,硬生生把气压下去几分,“哀家已遣了几拨人出去寻,蒋瓒方才递了信回来,说人在宁安坊寻着了,可绥宁伯却扣着皇帝不肯放……”她顿了顿,面上浮起一层又恼又无奈的神色,“这事说到底,其实也怪哀家,今日哀家给他说了一门亲,是定远侯家的二姑娘,家世是极好的。可他却嫌人家生得不好看,与哀家闹了一场,赌气便把皇帝带出去了。”
谢珩听到绥宁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绥宁伯是太后的嫡亲弟弟,虽非一母所生,情分却比寻常姐弟要深厚,只因前绥宁伯膝下只有太后一人,继夫人后来添了一对龙凤胎,其中一个便是如今的绥宁伯。
他比太后小着许多,生母又走得早,太后便拿他与昭明郡主当自己的孩子疼,疼得久了,行事自然比旁人少几分顾忌,朝中大臣见了他也多绕道走。
谢珩素来与这人不甚来往,可太后的话外之音,他听得清楚。
“太后殿下放心。”他起身一礼,“臣这就去接绥宁伯和皇上回宫。”
太后闻言神色果然一松,靠在引枕上长出一口气,“哀家已让锦衣卫指挥使蒋瓒在宫门外候着了,谢卿此去只管吩咐他便是。”
谢珩退出暖阁,宫门外正候着一人,三十来岁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见他出来便抱拳行礼,“首辅大人。”
谢珩步子没停,“人在哪儿?”
蒋瓒忙跟上他的步子,“回大人,绥宁伯带着陛下在城南宁安坊一间茶楼里听书,属下派去的人已经守住了前后门,只是……伯爷说这书没听完便哪儿也不去,属下不敢擅自惊动伯爷,还请大人示下。”
他说得含蓄,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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