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意死的时候还很年轻，是一个会被可惜的年纪。
死前围在她床边的人不少，都挤着眼泪甩着手帕。
争先安慰坐在床边的侯夫人。
“夫人别难过，您对沈姨娘这么好，沈姨娘来世一定做牛做马都想报答您。”
沈云意两眼一翻，彻底咽了气。
从前活着的时候，沈云意也想过死了会是什么样，大概是一片虚无，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
亲自死过以后，才发现她还能感觉到痛，如同无数个小鬼围着她、拉扯她，灵魂在剧烈的拉扯下碎成无数片，又在一瞬间重组。
“小姐，小姐……”
带着哭腔的声音令人感到无比熟悉，隔着一层纱似的，飘进耳朵里。难道冥府竟也能他乡遇故知？
“小姐！”
喊叫声撞破隔着的那层纱，灵魂也在一瞬间撞进躯体。耳膜嗡嗡作响，隐隐有些痛感。
睁开眼，入目即是海棠花样木雕顶盖，半旧素面被子盖在身上，勉强抵御一些风寒。
沈云意看向声音的源头。女孩哭得忘我，全然不知她守着的人已经醒了。
那是她在沈府时的贴身丫鬟，湘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如姐妹，但自她嫁进侯府后就再未见过。
沈云意扯了扯嘴角，难道侯夫人看她不中用了，便把湘银叫来见她最后一眼？也符合她一向温柔得体的作风。
沈云意死了，墓碑上或许都要刻一句:“感念主母大恩大德。”
只是现下看来，她没死全，鬼门关里走一遭，未能让侯夫人如愿。
“哭什么。”
哭声一顿。
女孩哇的一声直接扑上来，又是哭又是笑的，嘴里含糊着:“小姐您终于醒了！”
“怎么还叫我小姐？不比在自己家，别让人听见了多心。”
湘银鼻尖一酸:“小姐……这里就是小姐的家！任旁人说什么，小姐也是正经主子。”
沈云意有些怅然，随即强笑道:“不说这些了。倒是你，过了这许多日子了，怎么一点没变，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倒是自己，一入侯门深似海，自从生了这治不好的病后，头发都白了许多。
湘银瘪嘴道:“是湘银不好，保护不好小姐。湘银一定要努力变强，总不叫大小姐房中的人欺负小姐！”
大小姐……上一次听到嫡姐的消息还是成王十里红妆迎娶她为正妃，想来过不了多久，江山易主，她也将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哪里还会记得许多年前的庶妹。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湘银怎的突然提起嫡姐？
沈云意有些疑惑，这才注意到周围环境的不同，半坐起身细致地打量四周。
黄花梨木床头几上，一盏孤灯照得四周昏黄，木制曲屏立在堂中央，上面题了一首诗，那是姨娘生前写的。
她记得，父亲官职升迁，应召归京，举家迁居，无数箱的家私雇人来抬，她只求带走这一样，可哭尽了眼泪也无人理会，它便同儿时的记忆一同留在云州城。
云州城……
忽然想到了什么，沈云意强撑着起身，踉跄着走到梳妆台，拿起铜镜借着一点光，仔细地看。
鸦雏双挂髻，粉腮肤凝雪。尽管还挂着病容，面色苍白，但镜中的人无疑是一个少女。
“湘银……”沈云意开口，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如今是哪一年？”
“建武十五年啊，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建武十五年，建武十五年。
沈云意喃喃道，忽然低笑出声。
先帝爷于建武十六年驾崩，幼帝登基，遗诏揭露成王通敌卖国，下令诛杀。
成王身入险境，就在众人以为他再无力回天之际，他却杀入京城，把持朝政。往后多年，天下不知皇帝，只知摄政王。
而她在这一系列波谲云诡的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
她救了成王。
也拉开了她悲剧人生的序幕。
如今回到了建武十五年，一切都还没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沈云意一生忍气吞声，不争不抢，不得善终。
若再来一世……若再来一世！
以魂浇铸修罗剑，斩尽人面罗刹鬼。
即便烈火焚身，即便世人唾弃，即便……自己都不再认识自己。
不悔。
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屋内。
沈云意端坐在桌前，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幅未完成的画，那是一幅《松鹤遐龄图》，本想借此画祝父亲福寿绵延。
可这幅画才起了个头，她便落入水中，一场高烧使她缠绵病榻半个月，画作就此搁置。待到父亲外务结束归府以后，府里为父亲操持了四十岁寿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父亲最看重摆给外人看的孝道门面，贺礼不在贵重，而在儿女心意。可她病体虚弱，一件贺礼也拿不出，在满堂宾客面前成了沈家的笑话。嫡姐则捧着一幅精妙绝伦的刺绣，博得父亲夸赞，贤良淑德的好名声也就因此传遍云州城。
“二小姐，大小姐来探望您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沈云意垂眸，伸手将桌上的画卷起来收至匣中。
“请她进来。”
丫鬟打起门帘，未见其人，一阵香风先弥漫进屋里。
少女领着两个丫鬟走进来，她一身木槿紫立领对襟长袄，鬓边两朵珍珠花钗玲珑可爱。仪态万方，一副世家贵女的模样。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姐姐，沈雨眠。
“妹妹身体可见好了？”沈雨眠径自走过来，满脸关切，伸手便想要握住她的手，“那日河边人多，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你，竟遭如此大罪。”
字字句句，听上去情真意切，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从前自己便是被这副虚情假意瞒了过去，真心把她当做自己的好姐姐，对她坦诚以待，却成了她嫁进成王府的垫脚石。
“多谢姐姐关心，已经无大碍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困乏。”
“母亲可惦记着你，只是这几日内务繁忙，走不开，叮嘱我让我带了些补品过来。”沈雨眠侧头，示意两个丫鬟将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妹妹可要赶快好起来，再过几日可就是父亲的寿宴了，这几日府里上下忙前忙后地准备着，我给父亲准备的寿礼也就快要收尾了，只盼父亲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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