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姝在棚屋门前静坐了许久,直到那碗温水彻底凉透,腹中三团灵息也重新归于平稳的律动,她才缓缓起身,将空碗放回灶台。

棚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干柴混合的淡淡苦香。阿渚正蹲在角落整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捆成小束,又细细装进粗布布袋收纳,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唤道:“阿姊,您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再歇会儿?外头日头正毒呢。”

灵姝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随手拢了拢身上微松的衣襟,随即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山风卷着枣林深处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裹挟着泉水独有的温润水汽。灵姝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往青石圈感知地脉异动,神头泉虽地处洪涛山麓高处,曹村所在的缓坡地势更低,一条被乡民踩出来的蜿蜒土路顺着山侧延伸向下,她沿着那条通往山下的崎岖小径,一步步往曹村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并不好走,碎石与裸露的老树根交错凸起,稍不留意便容易崴脚,但她走得极稳,每一步落下,都似下意识贴合着地底无形蔓延的水脉脉络。

曹村坐落在洪涛山脚神头泉脉下游的一处缓坡上,统共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皆是土坯垒砌的低矮房舍,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边角处缀着晒干的玉米秸秆,在风中微微起伏。这里的百姓世代靠山吃山,靠着神头泉溢出的数条支流灌溉坡田,春种粟米,秋收杂粮,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从无大的灾荒断水之苦。

灵姝常年居于山上泉畔,一心守着封印,从未下山与这些乡民有过半分交集。但她依靠与地脉相连的感知,无数次静静体会过这片土地的呼吸——她听过曹村春耕时犁铧破土的沉闷声响,感受过秋收谷仓堆满时整片土地漫上来的安稳震颤,也察觉过去年短暂旱季时,山下百姓围着支流源头焦灼盼水的渴求心绪。她默默守着泉眼,护住源源不断的活水,而山下的百姓,口口相传着山间有守泉人的说法,隐约知晓洪涛山上神头泉边住着一位姑娘,是她让神头泉的水流千年不竭,滋养了下游整片坡地的万亩良田。

一路缓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越过三道低矮土梁,远处村落错落的土屋轮廓终于清晰起来。灵姝刚走到村口那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下,就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几个正在树下编竹筐的汉子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竹篾条掉落在泥土里也顾不上捡拾,瞪大了眼睛望着从山路上缓步走下来的那道素衣身影。

这是他们全村人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守泉人”。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气质清冷出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泉水湿气,与这满身尘土、烟火浓重的村落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心底安稳,生不出半分疏离畏惧。

“您……您是山上那位守泉的姑娘?”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燃着火星的旱烟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灵姝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笑意:“老人家,我是。”

“哎呀,真是您!”被众人唤做李伯的老人激动得握着烟杆的手不住发抖,转头朝着身后散落的几间茅屋高声大喊,“各家都出来瞧瞧!山上守泉的姑娘下山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安安静静的村子瞬间炸开了锅。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村民便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到灵姝,眼神里交织着好奇、感激与心疼。人群里有拄着木拐杖、腿脚不便的白发老人,有怀里抱着襁褓孩童、衣襟沾着米面的妇人,还有几个光着脚丫、手里攥着野花草的孩童,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探头张望。众人手里大多提着自家仅有的好东西——有的是一竹篮清晨刚摘下的鲜嫩野菜,有的是几枚还带着鸡窝余温的土鸡蛋,还有人提着一小陶罐自家柴火慢熬的猪油,皆是寻常农家舍不得享用的物什。

灵姝看着眼前热热闹闹围上来的一幕,心头微微一暖。她清楚,这些淳朴的乡民与她素未谋面,无半点交情,可凭着常年受泉水滋养的朴素感激,一心想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送给独守荒山、护着水源的自己。

“姑娘,您怎么突然下山了?”李伯几步跨到灵姝面前,上下仔细打量着她略显苍白单薄的脸色,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满是担忧,“是不是泉边枣林北那些驻扎的当兵人又为难您了?俺们前些时日远远瞧见那边扎了大营,听说还要开山动土,俺们村里正凑在一起商量,要不要结伴上山,替您拦着那些官兵!”

“不用。”灵姝轻轻按住李伯想要上前搀扶自己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有旁人从中制衡,他们暂时不会贸然进山惊扰泉脉。我今日下山,只是想来看看世代依靠泉水生存的大家。”

“看俺们干啥,俺们日日耕作,身子结实得很,好着呢!”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费力挤上前来,不由分说将怀里满满一篮鸡蛋塞进灵姝怀中,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心疼道,“姑娘,这是俺家老母鸡每日攒下的,您拿去山上补补身子。看您脸色这般苍白,定是日日独守荒山,吃食太过清苦,熬坏了气血。”

灵姝低头看着怀里那篮垫着干草、圆润温热的鸡蛋,指尖微微收紧。她清晰感知到这些乡民身上纯粹无杂质的善意,如同温软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连她腹中那三团平日里对外人略有警惕的灵息,此刻都彻底舒展,变得温顺柔和,轻轻在体内缓缓起伏。

“多谢大嫂。”灵姝没有刻意推辞,她心中明白,此刻若是执意拒收,反倒会辜负众人一片赤诚,伤了他们淳朴的心。

“姑娘,您不必害怕那些兵卒。”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后生从人群里钻出来,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锋利的镰刀,眼底透着一股护短的狠劲,“俺们曹村的人虽家境贫寒,骨头却硬,绝非任人随意欺压的软柿子。若是那帮官兵敢上山动您、动泉眼分毫,俺们全村老少一同跟着,去马邑府衙门前陈情理论!”

“对!咱们一起去!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泉水!”周围几个壮年汉子齐声附和,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灵姝心头猛地一颤。她静静望着这些面黄肌瘦、终日劳作却目光灼灼的乡民,忽然透彻明白了一件藏在心底许久的事——从前她总以为,是自己孤身一人守着这片山河与泉脉,独自扛下地底浊气、兵戈逼迫的所有重压,却全然忘了,这片山河滋养出的百姓,也在用他们最质朴的方式,默默惦记、守护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写满关切的脸庞,轻声郑重开口:“大家的心意,我完完整整收下了。只是千万不可冲动,贸然前去和官兵硬碰硬,他们配有兵刃甲械,寻常百姓根本无力抗衡,反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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