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冬宫
沙皇一家在长桌前共进晚餐。桌布是手工蕾丝的象牙白,烛台是纯银镀金的路易十五式样,餐盘边缘描着罗曼诺夫王朝的双头鹰徽记,每一道菜都由身着礼服的侍者从后厨通过专用通道呈上。
但屋内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回响,皇太子因为病重缺席,皇后自然也没什么用餐的心思。
餐后,拉斯□□在沙皇的书房里等候,站在沙皇平时用来接见外国使节的侧厅壁炉前。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吹得壁炉里的火焰晃了几晃。
拉斯□□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沙皇没有回应,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走到他常坐的位置。他焦急的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冬宫前的惨案在今天下午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境。
当沙皇从大臣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就气愤的摔碎了一套昂贵的茶具。
沙皇不在乎工人的性命,可传言已经到了只有打倒沙皇换取面包的地步。
沙皇还以为是那些社会党在夸大其词,但他多问了几位大臣后才确认,事情比他想得还要糟糕,因为士兵们的所作所为都是真的,也就是说连澄清都做不到。
“他们现在说我是一个暴君。”沙皇停下脚步,愤怒让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灯火将沙皇快速移动的衣摆拉出一道扭曲的影。
尼古拉斯二世在恐惧,恐惧像他的哥哥一样被拉下皇位,甚至都不能留下全尸。
“就像你上次帮我登上皇位一样,拉斯□□,帮帮我。”
拉斯□□一直在等这一刻。
直到沙皇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书房里的空气被耗尽到只剩下沉默的时候,深受他信任的妖僧才开口。
“您被议论是必然的,因为您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一个敢于对抗现状的人。工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那些利用工人的人,那些与境外势力勾结的社会党人,那些想要把帝国推向崩溃的敌人。”
拉斯□□一步步引向这场对话的核心,他的用词在这段漫长的引述中逐渐从政治滑向另一个领域。
“无法用常理解析的生物们都可以被统称为神秘。恶魔,妖精,不死鸟——”他抬起眼睛,光映在那双瞳仁里,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以及,魔女。”
沙皇的眉头皱了起来。今早他批阅到一份来自公馆袭击事件的报告。那些由异能力构成的荆棘至今仍然封死了整栋公馆,任何试图靠近的士兵都会被缠绕、拖拽、甚至刺穿。他知道这跟那个拉斯□□下令要抓的人有关。但他还不明白这和现状有什么关系。
沙皇突然明白了。
“既然不死鸟可以——”沙皇攥紧椅背的指节泛白,拉斯□□的提议让他看到了那根救命稻草。
“那么,同为神秘的魔女应该也可以”
“哈哈哈哈——”
“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将永垂不朽”
不死鸟让沙俄皇室的统治延长到两百年,而魔女又将为这个王朝带来新的繁荣。
拉斯□□看着皇帝狂喜的表情眼里一片凉薄。
是啊,人类总是这么贪婪,贪婪到作呕。
书房里用作装饰的烛火在拉斯□□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在某一瞬间看起来近乎于冷酷。但很快他又重新低下头,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藏进谦卑的姿态里。
“是的,陛下。”
沙皇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转身对拉斯□□下达了命令,调集所有可用兵力,把莫斯科城封锁起来,找到魔女,无论任何代价。
艾莲被魔人带走后,被他藏在了拉斯□□送的一处房产里。
说是送的,其实不过是拉斯□□在得势时随手划给这位合作伙伴的诸多产业之一。
邻居们只知道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常年不在家的商人,偶尔会有仆人来打扫。没有人会想到里面正藏着一个被整座城市通缉的间谍。
艾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费奥多尔在抱他回来的那天夜里,帮他清洗并剔除了伤口边缘那些被腐蚀的组织,动作极其精细。
伤口处理的很好,只要静养就会慢慢愈合。
他现在只是觉得无聊。
西格玛是个老实到让人失去欺负欲望的人,无论他问什么对方都会一脸认真地回答,哪怕他故意抛出几句难缠的话也只是眨眨那双眼睛。
“西格玛,我想吃布朗尼。”艾莲对门外的人说。
“上次你说要吃蛋挞的时候,我就已经去过一趟烘焙坊了。除了白面包基本没什么花样。”西格玛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艾莲看着西格玛,终于发现他不是装傻,是真傻,完全没看出来他提要求的目的。
既然在冬天没有新鲜的黄油,那就证明沙俄的工业并没有宣称的那样发达,甜品离不开添加剂,而添加剂与军工共用一个生产线。
艾莲在心里把沙俄的工业部和农业部都嘲讽了一遍,然后又想,如果是王尔德在这里,大概已经开始控诉沙俄的甜品店是不是还没有莫斯科的煤渣好看。
然后他开始关注西格玛的灵魂,寡淡到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的清茶。不过虽然没有什么浓烈的残留,却依然保持着茶叶在热水中初次舒展时那种微微发亮的澄澈。
艾莲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灵魂了。
“魔人怎么找到你这么单纯的人?”艾莲看着那双纯良无害的浅色眼瞳,发出了羡慕的声音。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一只趴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的猫,“我也好想捡一个啊~”
艾莲杂七杂八的想着。
不过,费奥多尔真的是他见过最美丽的灵魂了。
只有那个——
只有那个灵魂
被欲望塑造、被理想淬炼、被孤独打磨
耀眼夺目到让他怎么能舍得放手。
“好想要。”他轻声说了一句。
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好想要
西格玛以为说的还是想捡人的问题,只好把门缝又推开了一些,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走进来转移注意力。
艾莲端起茶杯后还没喝就夸了一句“茶不错”,然后暂时放弃了继续逗弄他的念头。
西格玛见他又沉默下来,便又退回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西格玛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应付艾莲,对他来说屋内的人还是过于活泼了。
费奥多尔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大衣肩头有几片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西格玛接过他的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低声汇报了几句。
费奥多尔穿过走廊,按下书架背后隐蔽的机关,密室的石门无声滑开。
艾莲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的发尾。深紫色长发被他编成几缕细麻花,编完又拆,拆完又编,床头柜上散落着几根被他拔下来的断发。
脚踝上的铁质锁链随着他晃腿的动作在地上轻轻磕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这条锁链是他醒来之后就铐在他脚踝上的,链子的另一头固定在密室墙壁上,长度贴心的刚好够他在房间里自由走动但够不到门口。
锁链上刻着极细的符文,显然是专门针对艾莲设计的。
所以当他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连头也没抬。
“伤口恢复的还好吗。”费奥多尔的声音不高不低。
艾莲起来抬起自己的左脚,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声绷紧又落下,脚踝上露出一圈被链子磨出来的淡红印记。
“要是你不给我戴上这玩意,我早就好了。”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控诉。
这么简单的伤,只要现在五百米内有任何一个他的契约者,他就能在对方靠近时以契约为锚点瞬间恢复足够用来反击或逃离的力量。但现在他什么也感应不到,这条锁链把他和所有契约锚点之间的联结全部压制在了最低限度。
“这么算计我,我还没和你好好算账呢。”艾莲把脚踝收回被子里蜷起来。
他今天在房里困了一天,他越想越气,很久没有这么丢脸了。
生气时他脸上浮起极淡的红晕,一双异色瞳孔愈发潋滟,顾盼之间流转着不加掩饰的不甘与委屈。
这种生动而脆弱的表情几乎难以在艾莲脸上出现。
“这可是您老师的委托,让我把你退离漩涡中心,”费奥多尔不急不慢地说。
艾莲一下子就蔫了。
老师,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当然知道,老师动用费奥多尔这样的人绝非出于巧合,这就意味着沙俄现在很危险。
还好奥斯卡他们已经离开了。
“……您什么时候和老师联系的,”艾莲重新开口,不过声音闷闷的。
“您去往梵蒂冈之前,”费奥多尔垂眸答道,抬起眼看了看艾莲脸上那份逐渐消退的委屈,语气放得更轻,“歌德先生和我最近有些合作。”
“即使是这样,你也不能这么两头骗吧?”他抬起眼睛盯着他,语气里那股委屈还没散干净,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在费奥多尔的脸上。
“和妖僧合作,又瞒着老师把我留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费奥多尔其实可以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他对这些信手拈来,只要用惯常的温和措辞将一切包装好递到魔女面前,现在僵持的情况就会得到解决。
但他为什么要将那些包装精致的赝品呈现到艾莲面前。
“您觉得呢?”费奥多尔脸色不变。他站在密室的阴影里,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半明半暗地映着壁灯的柔光“或许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呢?”
“或许我只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跟你说话真没意思。”艾莲没从那张一贯沉静的脸上找到任何想要的答案,就又坐回去,把枕头抱在怀里。
“我很喜欢和你说话哦。”费奥多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艾莲。”
只是他的名字,像一颗被剥掉所有包装纸的糖。
费奥多尔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静静的看着艾莲。
费奥多尔就坐在他的对面,床上散落的头发让他手指微动。
费奥多尔把那几缕发尾绕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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