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兰凝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雪狸在故主脚边撒欢，看着满院斜斜的秋光，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满院的落叶，打着旋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得胸口发疼。
风还在吹，雪狸的叫声，一声一声，真真切切。
她认得面前这个人是谁，但又不敢承认他是谁，他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萧临站在那儿，虽说衣饰上完全没有往日在东宫的影子，可他投过来的目光，仍带着不容直视的征服感。
慕兰凝被秋风吹得胸口发凉，恍惚间忘了自己置身何处，也忘了这些时日里都发生过什么，一开口，便仍像从前那般唤他——
“殿下……”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思绪仿佛从混沌里抽离出一丝清晰的疑问，“你还活着？”
她怀疑自己在梦里，盼着自己快些醒来。
萧临没有再往前走，不动声色地低眸觑着脚边的雪狸，轻飘飘地反问慕兰凝：“不希望我还活着？”他没有问她出宫后都经历了什么，因为他已经亲眼看到了。
是他的声音，也是他的语气，慕兰凝的双肩起伏了两下，被他问得呼吸都快要僵住。
周嫂和褚媛傻傻地愣在一旁，对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摸不着头脑，又见慕兰凝脸色苍白，惶惶不安，二人既担心又害怕。
褚媛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下，站在慕兰凝身后，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被萧临听见的声量问：“夫人，他是何人？要不要请将军回来？”
慕兰凝连忙摇头，回身用眼神示意，又阻止道：“你们都下去。”
褚媛发觉帮不上忙，只好和周嫂暂且退下，伺机而动。
庭院里只剩下慕兰凝和萧临相对，刹那的光阴，却像有一年半载之久。雪狸在萧临脚边闹腾够了，又颠着脑袋折身回到慕兰凝跟前，舒展着四脚，无忧无虑地卧下，尾巴尖懒懒地扫着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
慕兰凝缓缓抬眸，迎上萧临的视线。他此刻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神情却与从前不同了，在她的记忆里，不管他是坐在书案后还是躺在枕榻间，目光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带着储君的矜贵和淡然。如今他的目光却是平的，表面隐忍平和，内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筹谋，像深潭底下涌动的暗流。
“殿下，此处不便多言，可否随我到一个地方？”慕兰凝从容地开了口，语气拿捏得不紧不慢，也接得住萧临的任何一种回答。
她不再是他身边那个如履薄冰的良娣，而是江州节度使的夫人，她要代表藩镇，接见他这位从鬼门关走出来的储君。
萧临看得出她的转变，眸光微微一动，爽快道：“好。”
说起来，这是她头一次用这种姿态同他说话，就好像她也是棋盘上的执棋人，有资格与他对弈两局。
想不到他如此干脆，慕兰凝暗自吁了一口气，这里是她和顾巡的家，她不该在这个地方跟萧临见面。
宅邸北侧通往后山的路上有一片梧桐树林，那儿隐蔽且安静，等他们说完了话，也便于萧临从那儿直接离开……慕兰凝一边盘算着，一边起身往府门外走去，经过萧临身旁时，没有抬头或停留。
雪狸机灵地望了望她的背影，接着又见萧临也转身往府门外走，雪狸像是看懂了什么，立刻迈开四脚跟在他们后面。
深秋的梧桐林，叶子还未落尽。慕兰凝望着远处青山的山脊线，攥紧了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金黄的叶片一层一层铺在地上，人走过去，脚下便发出细碎而绵软的声响。
一开始的惊愕渐渐消退，随后涌起的是不知自己该喜还是该忧的荒谬感。假如她没有出宫，得知萧临死而复生，那她是会高兴的，因为在那道宫墙下，她完全是倚仗他活着。
可她已经出宫了，与那道宫墙再无瓜葛，过的也是她入东宫前曾期盼过的日子，此时的她，不怀念自己与萧临的过往，也不想面对萧临的再次出现。
更何况，萧临的死而复生，会让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再度风起云涌。
走到树林深处，四下沉寂，只余风声，她终于忍不住回身问道：“可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愿再唤他殿下，就好像用那种方式称呼他，她就仍然是他的良娣一样。风过时，枝头剩下的叶子簌簌地抖，筛下斑斑点点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两个人相隔两步之距，算不上陌生，但也绝称不上亲近。
萧临没绕弯子，声调稳得像在谈论旁人的事：“桑州的驿馆起火那晚，我被人行刺。”
慕兰凝的指尖微微一颤，又听他继续道：“暗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诱骗到三里之外，等他们赶回来时，我已经负伤倒下了。火正在烧，他们急忙带我离开驿馆，为免幕后主使再追杀，他们从乱葬岗捡回一具尸体，连同我的随身玉佩，一起扔进了大火里。”
那具尸体想必面目全非，但有玉佩为证，所以那些人就以为死的是萧临了。
“那后来呢？”慕兰凝克制地问，心底还留了半句话没有说出来——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我醒来时，躺在往晋州去的马车里，刺杀我的人，在刀口上涂了毒。”萧临娓娓道来，像是要把那些颠沛的经历变成她以后的回忆，“当时我奄奄一息，身边的人也不确定我能不能活下来，他们分析之后，觉得不能暴露我的行踪，又不敢轻信各州的节度使，放眼天下，只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慕兰凝眼眶微睁，喃喃着问：“什么地方？”
她有一个答案，可她又十分害怕萧临和那个地方有牵连。
萧临唇边带着冷笑，像是笑话她明知故问：“寒云山。”
“寒……”慕兰凝倒吸一口凉气，满目惊慌地重复道，“你居然去了寒云山？”
寒云山上的人，是大梁朝廷的敌人，萧临投奔他们，是在自毁前程。
萧临自嘲道：“没错，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要杀我，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同党参与其中，为了活命，我只能去寒云山，那一帮前朝余孽收留了我。”
“你是储君，他们自然把你当成座上宾，可你与他们为伍，朝廷会视你为乱臣贼子的。”此时说这话已经迟了，可慕兰凝还是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萧临辩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想活下去，大理寺以意外结案，陛下也没有追查，他们都希望我死，假如我没去寒云山的话，断然活不到今日。”
听他的语气，似乎也在心里挣扎良久才最终说服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慕兰凝没再跟他争执，事已至此，争执已无用，关于他被行刺一事，她可以把她了解的幕后嫌疑说给他听，可她片刻之间又有许多话想问，千头万绪，分不清哪些是主要的，哪些是次要的。
慕兰凝缓了一口气，开口问他：“你一直在寒云山休养至今？”
“没错。”
慕兰凝犹疑一瞬，试探着问：“那你在寒云山都见到了什么人？”
萧临如实道：“他们的王爷马琚、世子马铭蕃我都见了，马氏父子打算利用我作为他们与朝廷谈判的筹码，还有……”他停顿时，眸色悄然隐去了三分光亮，像是下定决心，要说出一个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为我治伤疗毒的两个大夫，一个叫慕展，另一个叫韦云栀。”
慕兰凝陡然色变，踩着枯叶朝他近了半步，从他的口中听到自己爹娘的名字，她的心口先是一阵绞痛，接着又莫名踏实下来，就好像那些她不在爹娘身边的日子里，有他替她照拂了爹娘一样。
虽然只是今年春天才开始的事，可对她来说已是慰藉了。
她张了张口，百感交集说不出话，可他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第一眼见到他们时就觉得眼熟，后来我才弄清楚，他们是你爹娘，不过我没对他们提起你，我想这样于他们而言才安全。”萧临款款道，像是在安抚慕兰凝的不平静。
慕兰凝偏过脸抹了抹眼泪，又转过脸，轻颤着呢喃：“他们在寒云山是什么处境？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失忆吧。”
萧临听完她的话，神色如常，只眨眼斟酌着如何回答。
慕兰凝对他这个反应起了疑心，她愣了愣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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