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很久。

沈恪靠着车门,身体随着颠簸一晃一晃的。路不平,车身晃得厉害,偶尔有碎石被轮胎碾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眼罩勒得眼眶发酸,手腕上的绳子磨破了皮,黏糊糊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了。

他动了动脚趾。鞋带系得很紧,是白越教的。那人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手指很凉,系得很慢,说这样不容易散。他当时觉得白越小题大做,现在忽然想起来了,鼻尖有点发酸。

他弯下腰,把脚从鞋里慢慢退出来。

鞋掉了。光脚踩在铁皮地板上,凉的,粗糙的,一粒一粒硌着脚底。他蹭了蹭,想感觉一下路况。

平路。直行。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嗖的一声。有路灯,光从眼罩缝隙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

他数着那些光。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意味着他们在经过一盏路灯,意味着他们在靠近可能被人发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以前他不会想这些。因为总有人替他挡在前面,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所以他得自己想了。

车忽然拐了个弯。他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上,闷响一声。旁边的人没动,也没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恪饿得肚子都开始泛起胃酸了,车才终于停了。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下来。”

他被拽着胳膊拖下车,光脚踩在了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操,鞋呢?”

沈恪没吭声。

一只手探过来,捏住他的脚踝,往上抬了抬。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硌得他皮肤发疼。

“没藏东西。”

那只手松开,他的脚落回地上,脚底板蹭到碎石,疼得他缩了一下。

有人笑了一声:“光脚还想跑?”

空气里的味道太重了,咸的,腥的,混着柴油的气味。远处有船鸣,很低很闷,像什么东西压在水底下喘气。

港口,他们在往港口走。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沈恪还没来得及害怕,另一个念头就跟着冒了出来。

船,出海,然后他就回不来了,白越就找不到他了。

白越。

他又想起那个人了。

他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沈恪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还能活着回去,他再也不乱跑了。

但首先,他得活着。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他差点摔倒。

“走快点。”

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沈恪没吭声,低下头,被人推着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

他没吭声,低下头,被人推着往前走,一路跌跌撞撞。光脚踩在碎石上,疼,他咬着嘴唇,没有叫。他在心里记:左转,走了大概五十步。右转,有风从左边来,可能是巷口。直走,地面变平了。

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故意往墙上蹭了一下,将手腕上的血蹭在了上面。肩膀撞在砖墙上,闷响一声。

“你他妈干嘛?”身后的人骂了一句。

“没站稳。”沈恪说。

那块砖墙比他想象中粗糙。如果警察和白越来找他……

他不敢想“如果”。

他只能先假设,他们会来。

所以他得留下痕迹。

哪怕只是一点。

“到了。”

有人打开了一扇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坐地上。”有人把他的肩膀往下按了按。

沈恪被按在一根冰凉的铁柱子旁,有人拿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系紧。他没有挣扎,挣扎也没用,他的手腕还在流血,手指肿得握不拢,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抱着膝盖,把身体缩了缩,这样暖和一点。

眼罩被人一把扯了下来。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等适应了,他看见面前站着三个人。

廖辰站在最左边,穿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底发青。他看了沈恪一眼,很快移开。

中间的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他见过,是那个女生。

右边那个他不认识。黑色皮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衬衫。脸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

沈恪的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扫过去,看着周围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个废弃的仓库,很大,堆着一些生锈的集装箱,角落里有几桶没盖严的油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浓烈的柴油味。头顶的灯管只有两根还亮着,嗡嗡响,光线昏黄,照得人影绰绰。

那几人身后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行李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捆一捆的红色纸币。

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廖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出来了。”

廖辰没接话。

“钱呢?”那个女生开口,语气淡淡的。

廖辰丢过去个行李袋,女生接住,拎了拎重量,露出满意的笑。

“走了。”

“这就走了?”疤脸语气有些不耐烦,“大老远跑过来,就干这点屁事。”

“钱拿了就行。”女生已经转过身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这种损阴德的事,别喊我了。”

门被摔上。

沈恪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沈恪靠着柱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很重。

“你……”沈恪开口,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你是来杀我的吗?”

廖辰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拆开,递了过去。

“吃了。”

沈恪看着那块饼干,没张嘴。

尽管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也看过新闻,绑匪会在给的食物里下药,让人昏睡,再也醒不过来。

廖辰举了一会儿,手有点僵。

“吃。”他说。

沈恪还是没动。

廖辰叹了口气,把饼干掰成两半,自己先吃了半块。

沈恪看着他把那半块咽下去,等了几秒,才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干很干,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廖辰拧开水瓶,递到他嘴边。沈恪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淌进衣领,他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廖辰等他咳完,又递了一块。

沈恪慢慢嚼着。

“你就不该出门。”廖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人呢?”

沈恪把饼干咽了下去,那股翻涌着的胃酸终于被压下去了点:“他在找我来的路上了。”

胃里不烧了,人也缓过来了。他抬起头,看向廖辰。

他记得,第一次在学校食堂遇见廖辰时,廖辰还不是这样的,梳着妆打扮精致。再上一次见到廖辰是在电影院,当时情况特殊,他根本没细看,但好像也没有现在这样瘦削。

“你瘦了好多。”沈恪说。

廖辰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地想起以前。

每次他心情不好,温清然会开车来接他。那人靠在车门上,叼着烟,看他走过来就笑,说“又跟谁置气呢,上车,带你去吃好的”。

后来温清然就不来了,电话也不接。他打了很多次,对面永远是忙音。

他那时候想,等见了面一定要问清楚。

结果再见,温清然像换了个人,带着他的新男友出现在食堂里。

“你走吧。”他直起身,“我当没见过你。”

沈恪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一股莫名的雀跃从心底窜上来。

但他很快又把它按了下去。

“我走不掉了。外面还有人,对吗?”

廖辰没说是还是不是,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是我想杀你。”他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沈恪,“我欠了钱,还不上。”

没等沈恪开口,廖辰便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门外,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来,比廖辰的低,更沉,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散。

“这就心软了?不是说恨他恨得要死吗?”

“……”

那人笑了一声:“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要是没你找的人,还真不一定好骗到他。钱拿了就走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又被推开了。

沈恪抬起头。

温择言站在他面前。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玩味。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沈恪耳朵里,“我们又见面了。”

沈恪别过脸。

从寿宴结束后他就没再听说过任何温择言的消息了,如今他找上门来,十有八九和陶兰那事有关。

见沈恪不说话,温择言也不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他吸了一口,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烟灰落在沈恪脚边:“你还记得那辆车吗?”

“面包车,开得很快,差点撞死你。要不是你运气好遇见个大爷,那会你就该死了。”

沈恪猛地抬起头:“是你!”

“你还记得,那你能被我们得手?”他歪着头,看着沈恪,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大哥,这么蠢的你,凭什么继承家业?”

“凭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嘴唇在抖。他弯下腰,一把揪住沈恪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沈恪的后背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我从出生就被人说要继承家业。”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十岁才知道,我是私生子。”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喘着气。

沈恪看着他红透的眼眶。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怕,也不是同情。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可怜。

他恨的不是温清然,但他只能恨温清然。

可自己帮不了他。

论身世,白越的遭遇也很糟糕。没有人管白越,但白越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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